1992年的西海市,雪比往年多了不少。
自下午开始,这场大雪像老天爷特意撒下的白面,把整个西海市盖得严严实实。
北二环路的霓虹灯在寒风中明灭,钢厂高炉吞吐着暗红色的光。临近年关,订单像雪片般压来,生产线上的机器轰鸣声比平日更急促,似乎连空气里都飘着焦灼的金属味。
厂区里的铁轨被雪埋了半截,推煤车的易城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冻成细碎的冰碴子,砸在脸上生疼。煤车的铁轮碾过结冰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晚班的工人组长谢振华裹紧工装棉服,从自己巴掌大小的休息室里出来,走向车间。
易城平推完了煤,此刻正蹲在休息区啃冷馒头,手机屏幕亮着,是儿子易阳发来的消息:【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谢振华没说话,将肩上披着的已经露出棉的棉服拽了拽,左胸前已经模糊不清的标牌上写着“西海市第二钢厂。”
他们都知道,今夜又要熬到凌晨三四点。
钢厂车间里机器轰鸣,铁水在炉中翻滚,溅起的火星如烟花一般绚丽。操作台前,工人们穿着工装、戴着隔热面罩,眼神紧盯着仪表盘。温度计指针在1300℃的位置颤动,工人的额头沁出汗珠,却不敢抬手擦。稍一分神,就可能影响整炉钢的质量。
谢振华作为组长,正站在生产线旁,大声督促着工人:“再加把劲,年前最后一批货必须按时交。”
工人们挥汗如雨,有的推着煤车穿梭,有的操作着轧机,车间里弥漫着焦炭和金属的气息。大家都盼着早点完工,好回家团圆。
谢振华的徒弟小毛泡了一杯茶,端着茶缸子走到他跟前,递给他。
钢厂的工人们大多住在钢厂给安置的居民楼里,谢振华和易城平家住在对面楼,因两家孩子一般大,且是同班同学,所以他们除了工作中密切接触,就连私下里也是约着一起带着孩子们郊游或是去文化宫。
谢振华能坐上组长位置,除了他进厂时间较早,且通晓各个流程的操作模式,还因为他为人处事圆滑,是工人们心目中的老好人。
易城平和谢振华进入钢厂的时间差不多,但由于他个子不足一米七,且文化程度较低,所以在他目前的岗位上一直没有变化。
凌晨一点时,厂区广播突然响起,通知因设备故障,下班时间推迟一个小时。
休息区的工人们发出一阵叹息,但很快技术相关人员抄起扳手走向设备区。
谢振华喝下一口浓茶,茶碱混着铁锈味在嘴里蔓延。他望向窗外,西海市的灯火已经熄灭大半,只有钢厂依然亮如白昼。
谢振华走近了靠在墙根下休息的易城平,蹲下来小声问他:“易阳想和你一起过大年了吧?”
“是啊。”易城平叹了口气,“今天是大年三十,家家都是大团圆。”
“厂长考虑到大家加班加点,说是要发丰厚的奖金呢。”
奖金不奖金的,其实易城平没那么在乎,他只是想一家子在一起过个团圆年。去年就是大年三十加班,今年又是,如果不是要养家糊口,还有就是现在的工作太难找,否则他真想立刻撂挑子不干了。
趁着修理设备的这段时间,大家三三两两地找地方或是休息,或是聊天。平时不喜和人打交道的易城平抖了抖身上的脏东西,准备出门去抽根烟。
等他抽烟回来时,路过休息区,听见几个工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他隐约听到“易城平媳妇”“冯厂长”“那事儿”几个词,脚步猛地顿住。
他竖起耳朵,只听一个工人压低声音说:“听说冯厂长和易城平媳妇两人早就搞到一起去了。”易城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股火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他眼前发黑,仿佛看见一片绿油油的草原在自己头顶蔓延开来。
突然,这些人哄堂大笑出声音。
易城平突然出现在这些多嘴的工友们面前,问道:“你们说什么?”
这几个聊八卦的工人吓了一跳,却仍有人嬉笑着:“哟,听见了?是不是真的啊?”
易城平只觉得尊严被踩在脚下,怒火烧得他浑身发抖。他瞪着那几个同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和他们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铃声,是厂区恢复工作的信号。易城平猛地一激灵,松开拳头,回到工作岗位上继续忙碌着。
车间外,天空依旧飘着雪。
工厂居民楼的瓦檐上挂满了冰溜子,在路灯下闪着白光,像一排排倒挂的尖刀。
小区院子里,几个孩子裹着臃肿的棉袄,在雪地里踩出歪歪扭扭的脚印。几个孩子举着铁锹堆雪人,冻红的手指捏着煤块当眼睛,嘴里哈出的白气混着童谣:“雪人雪人胖又圆,明天变成大神仙。”旁边扎着两个辫子的女孩蹲着滚雪球,雪沫沾在睫毛上,像撒了糖霜。
谢会辞和易阳家楼对楼住着,且他俩的窗户也正好是对着的。楼与楼之间大约有三十米宽,他俩窗户中间悬着一根泛着铜绿的旧电线,电线的两头各有一个纸杯罩着。
他俩经常用这种简易的电话筒说话。
谢会辞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炖肉的香气混着窗外飘进的煤烟味。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振华该下班了吧,今天可是他的生日。”
今天是谢振华四十岁生日,她特意炖了红烧肉,还蒸了谢振华最爱吃的枣糕。
谢会辞二十多岁的舅舅此刻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听见姐姐小声自言自语,说:“姐,姐夫也太拼了,这都大年三十了,还在厂子里加班呢?”
“你姐夫是组长,他说这几天厂长不在,他得亲自盯着,不能耽误了年前的这批货。”
谢会辞舅舅晚上下了班就过来了,想跟姐姐、外甥女一起给姐夫过个生日,他去年交往女朋友的时候,姐夫谢振华说了,要出资一部分钱帮他买楼,好让他早点结婚。
谢会辞站在自己卧室的窗户边上,躲在窗帘后面,拿起简易电话筒,“喂喂喂”了几声。
很快,易阳出现在他卧室的阳台处。他俩隔着中间几十米的距离,通过电话筒对话。
“明天我们一起堆雪人吧?我看院子里的积雪很厚了。”谢会辞说。
“好啊。”易阳听见了几声咕噜声,有些不解,“什么声音?”
“是我肚子的叫声。”谢会辞说完,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们晚饭还没吃,在等爸爸下班。我妈妈炖了红烧肉,我闻着肉香味,饿了。”
易阳这才想起,今天是谢叔叔的生日。
谢会辞房间的窗台上散落着七块形状各异的七巧板。谢会辞右手拿着听筒和易阳对话,左手拿起一块三角形板块,精准地嵌入了拼图的空缺处。她的动作流畅而熟练,仿佛每一块板块的位置都早已刻在脑海里。谢会辞将拼好的七巧板放在一旁,目光移向窗台上的几个已经拼好的三阶魔方。“你吃饭了吗?”
“嗯。”易阳沉闷地应了一声。
谢会辞听到听筒那边有“嗯嗯啊啊”的声音,听着似乎是易阳妈妈的声音。
易阳借口客厅里开着电视呢,他还有事,匆匆挂断了听筒。
易阳耳朵里塞着的棉花滑出半截,他拉好窗帘,收起刚才喜笑颜开的脸,换了一副冷若冰霜的脸。
他悄悄走出自己的屋子,靠近爸妈的卧室,他透过门缝看见妈妈和冯厂长躺在床上,耳鬓|厮磨地缠绵。
易阳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屋子里。
钢厂高炉的火焰,是这冬夜唯一不灭的温度。它照亮了工装上的补丁,也映出了窗内偷情的影子;它温暖了铁水的流动,也灼烧着一个男孩的童年。
此刻,谢会辞和妈妈、舅舅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默默地等着谢振华下班,给他过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