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第73声蝉叫的时候，穆砚从桌子上抬起了头。
泉城的夏天来的很早，连蝉都早早地苏醒过来，争先恐后地站在树上，扯着嗓子一声比一声高地叫着。
燥热的空气里形成一股一股热浪，钻进屋里滚成一团，扑到脸上都是热的。
穆砚抬手捋了把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拿起旁边的漫画书扇了扇风，鬓角的头发有些汗湿，软塌塌地粘在脸上。
她看了眼窗户，大敞开着，外面没风，扬声冲门口喊道：
“李姨！！！你是不是又把空调给关了？！！”
“哎呦！祖宗！有这么热吗！”
听到吼声，李姨急忙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拿起桌子上的空调遥控器按了几下，打开空调，正正好好调到26度，笑着对她说：
“我以为你睡着了就用不着空调了呢，关了还能省会儿电。”
“被热起来的！”穆砚撅着嘴反驳，抬手揉了揉脖子。
“而且您知道我睡着了，还不把我叫起来，就让我趴在桌子上，趴的我脖子都酸了。”
“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你嘛，”
李姨理直气壮地说，她走过来，看见穆砚脸上有几道被胳膊压出来的印子，用手指点点，调侃她：
“这么大孩子了，你这睡的啥样，去照照镜子，瞅你脸上这印儿。 ”
穆砚从书桌前坐起身，转身走向自己房间的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脸颊上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压痕，是衣服袖子硌出来的。
她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扑了几捧水，稍微凉快了点，头脑也清晰了。
再抬头看镜子，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脸上的红印淡了些，鬓角的碎发也被掖到耳后。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穆砚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好像做了一小段梦，具体梦见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在哭。
也不算嚎啕大哭，更不像鬼片那样阴森，是那种很轻的，压抑着的哭，像隔了一层水雾，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拿起毛巾擦脸，回想着那个声音，李姨又走到卫生间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
“对了砚砚，明天早上夫人和先生就要走了，你是不是明天就得去学校了？”
穆砚回过神，把毛巾挂在一旁的架子上，从衣兜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日历，5月13号，算下来都快休息两个星期了。
“嗯，也该去了。”
她把手机揣回去，想起什么，转头问：“我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李姨一手攥着抹布，一手扶着下巴想了想：“夫人让我六点半开始做饭，差不多八点回来吧……”
穆砚又抬起手腕瞥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三十八分，时间还来得及。
“好的，”她走到李姨面前，一只手搭在对方肩膀上，表情严肃起来：
“李姨，我拜托您一个事儿。”
“什么事儿？”
李姨看见她严肃的表情，也跟着认真起来，眼神坚毅地看着穆砚，“砚砚，你说吧。”
“您今天晚上做饭的时候。”穆砚说。
“嗯。”李姨点头。
“您一定一定要记得。”穆砚又说。
“记得。”李姨再点头。
穆砚停了一会儿，眯起一点眼睛，还是看着李姨，不再往下说。
“？”李姨见她停下来不说了，等了两秒，有点着急：“记得什么？”
穆砚双手扶着李姨的肩膀，和她调转了个位置，让自己站在卫生间门边，对方站进卫生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走廊处的位置。
“记得——”
她拉长音调，突然向门口跑去，补上后半句：
“提前把一楼空调打开！”
话音飘上来的时候人已经跑到一半了。
到了一楼，迎面就是闷热的空气，比楼上还厚实，穆砚趴在楼梯扶手上冲上面喊：
“不然我告诉我妈，你要谋害善良美丽动人的新时代青少年！”
“你这孩子！”李姨站在二楼扶手边往下看，又好气又好笑：
“你跑什么呀！开空调就开呗！”
“怕你念叨我——”
“你去哪呀？”李姨看她往大门口走，提高音量：
“早点回来！我做好吃的！”
“好嘞——”穆砚摆摆手，换好鞋出门，把李姨的念叨关在门里。
李姨是穆砚家里的保姆，干了挺长时间，从小看着穆砚长大的。
人好，活干的也认真，就是太节俭了，不仅自己节俭，还要帮主人家节俭，穆砚作为这个房子里住的时间最长的人，深受其害。
关空调、关灯、关热水器，能关的都关，不能关的想办法关。
穆砚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跟李姨斗智斗勇，而是在跟整个地球的环保事业作对。
最最最烦人的是，李姨还爱唠叨，像穆砚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一点都听不得，只能“噢噢行行完全可以没问题”点头答应，实则这样李姨还会嫌她敷衍，然后换来一阵更长的念叨。
走出别墅院，穆砚掏出手机给路可盈发了条消息：【你在哪，我要去找你。】
对面秒回，【我在学校呢呀】
穆砚愣了一秒，才想起来今天是周二，她亲爱的发小路可盈还在学校上课。
她又问：【沈清维也在？】
【当然，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来不来学校都能考年级前五？】
好吧，另一个亲爱的发小也在学校上课。
对方正在输入中……：【不敢当不敢当】
【得瑟jpg.】
【那我怎么办？好无聊，我爸妈晚上才回来】
可以吗，可盈：【逛街去吧，顺便买奶茶来给我接驾】
对方正在输入中……：【你问问沈清维要不要？】
对面两分钟之后来了回复：【她不要，给我买就行，我要热的，你放学铃声刚打的时候再买】
穆砚刚要回个“好”，忽然反应过来，正义感瞬间爆棚：
【在学校你怎么不听课？上课玩手机？我要告诉你妈！】
对面没再回复，穆砚猜测路可盈应该是心虚，懒得搭理她了。
她收起手机，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地挂着，热浪从地面蒸起来，扑在脸上像开了个烤箱。
这样热的天气，穆砚不想待在没有空调的室外，太晒，也不想去商场里人多的地方，太闷。
想了想，她决定去泉城公园新开的江边咖啡馆坐一会儿。
江边咖啡馆很大，靠窗的座位还能看到景色，最重要的是，今天工作日，没什么人来逛公园，清净。
穆砚点了一杯拿铁，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下，托着下巴往外看。
下午这会儿最热了，江面上有层薄薄的水汽，太阳一照就泛白，看久了眼睛发涩，飞虫贴着水面打转，岸边一个人都没有。
穆砚觉得这样挺好，没人，没声，安安静静的。
只能看到有几只小鸟在江边的大树上空飞来飞去，几只蜻蜓在旁边的小池塘里低空飞行，看看天，看看树……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站在一棵大树旁边，穆砚从这里看着，视角有点偏，只能看到对方的侧影，好像是在看前面的江。
穆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江面雾蒙蒙一片，对岸的楼都糊成一片灰影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盯着她看了几秒，穆砚心想：这么热的天，这人居然在室外待得住。
真是李姨眼里别人家的孩子。
穆砚把吸管揪起来，吸了一口拿铁，咂咂嘴。
这么热的天，她站在那里干什么呢？
————
“你来干什么！”面前的男人凶狠地盯着戚冉，像是在看一个有着深仇大恨的恶人。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估计是几天没睡好觉。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来找我！想拆穿我！？”
“……没有。”
戚冉一脸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和疯子一样怒吼的男人，或许她应该叫他爸，但是戚冉叫不出口。
“那你来干嘛？！”
男人逼近她，一根手指快戳到戚冉眼前。
“我告诉你，你最好离我远一点！要是让那个娘们儿知道了你的存在，老子早晚揍死你！”
戚冉闭了闭眼，想理清自己乱成一锅粥的脑子。
她根本没想过要来找他，来泉城是因为小姨说帮她打点了这边的学校，可以收转校生，而且离妈妈的老家也近，戚冉不知道戚凛也在这儿。
上周办好手续，租了房子，戚冉以为总算能安顿下来了。
结果今天上午上课上到一半，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她听见戚凛的声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都不知道这男的哪里打听到她的消息和号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