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家,明月就让风途去灶棚烧水,她自己则直接回屋里换衣裳,直到水烧好才出来洗漱,而后自个又躲回房里睡觉去了。风途始终没能跟她说上话,他那套撒娇哭闹使性子的才华自然也无处施展。
虽然今天依旧疲惫,但洗漱完天色还早,风途并不想睡。有些话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他给阿山阿水和牛兄喂过食,来到明月屋外,轻轻敲了敲门,“我有话想和你说。”
里面没吱声。
风途又小声问:“你睡了?”
明月懒懒答道:“你进来。”
“你出来。”
屋里沉默半晌,门哐一声开了,“说。”
风途:“去我床上坐?”
天气还冷,屋里也没个暖炕或炭盆,风途将被子披到明月身上将她裹起来,“暖过的。”
“你说。”
两人坐在床边,一个低头看着自己的膝尖,一个看着对面窗户上的草席。年前明月往里面塞了不少稻草,现在被风吹得有些松散了。
“那天我不该那样问你,我一直都害怕,怕你会再一次为我做好安排就离开,”他抬头看向明月,眼睛又圆又亮,眼底隐隐泛着水光,“我不想与我唯一的家人分开。”
“我要去哪?”
“不知道。”
整的明月都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只好又看向窗户上的稻草秆,“我没说我现在要离开。”
“我说的不只是现在,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你离开的时候能带上我,我会做很多事,我学东西也很快,”风途转身从床缝的洞里抠出一个木制镂空的玲珑球,“这是你送我的。”
“你还留着。”明月拿过玲珑球在手里把玩。这是往日二人在中都时,明月在街边随手买来给他的。
风途又扣出一个来,“这是我做的。”
这个新的虽然粗糙,倒也有模有样,若是刷上清漆,乍看之下确实像是一对。
“你去木工棚偷刻刀?”
“借的,前两天还回去了。你带上我,假以时日,我定能偷偷学会这木工手艺,日后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能开个铺子,掩盖身份做你的探子。”
“……”
他说得还挺认真,明月找不到他突然冒出这种奇怪想法的由头,自己要探子做什么?招一批探子给自己种地?还是狩猎的时候把他们扒光了吊起来,当诱饵诱老虎现身?总不能让他们一排排躺床上给自己暖床吧。
她将玲珑球还给风途,“我相信你学东西快,我也没说我现在要走,我答应过会提前告诉你,就是会提前告诉你。”她将被子拿开,哄着风途上床睡觉,给他掖好被子就准备开溜。
风途:“我没说完,你坐下。”
“……说。”
“能否告诉我,刘婶跟你说了什么?”
与风途所想不同,刘婶那日并未提及田大泽,而是要连明月一并招安,做她的娘家人。显然,这是在帮风途解决“后顾之忧”。
“那你答应了?”
“我说回来跟你商量。”
风途:“刘婶没有说别的?”
别的?“什么别的?”明月终于有点兴趣,坐下来两条腿都上了床。
“没有就好。”风途拿被子蒙住了头,又露出一双眼睛,“你现在可还讨厌我?”
明月摇了摇头。她没说的是:不讨厌,但有点烦了。
“真的?”
“我要是讨厌你,就不会跟你做这么久的兄妹,”明月让他往里挪挪,给自己腾出个地方躺下,风途把被子全盖给她,她又给他盖回一半,“你还有什么想说?”
“有,我想告诉你,我认真想过了,一定要拒绝刘叔,”风途解释道:“我是想过先答应,到走的时候再突然消失,但你肯定讨厌一个不遵守承诺的人,而我又不想以后没有别的选择。”
“嗯,”明月应声道,“你想好就行,我也只是希望你考虑周全,至于最后的决定我不会干涉。”她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困倦,“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最好一次说完,不然……”话未说完,她已经靠着风途肩头睡着了。
这几天,刘婶陆续拿来些芋头、苞米、还有白豆、豆豉什么的,而两人也把事情跟刘叔刘婶说清楚了。
“你觉得,咱俩这事儿得罪人吗?今年他们会不会直接投反对?”
“不知道。”明月从矮柜里翻出来两人的新衣裳,将风途那身拿给他,“今天喝喜酒,穿身好的。”
风途拿起衣服抖展,有些不屑,“这算什么好的,我当初衣服上绣的可是金线。”
但现在,两人没有比这身布衣更好的衣裳了。
走出屋来,风途把匕首递给明月,而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上方,“我看不见。”
明月接过匕首,边帮他刮须子,边关心起了他的牙。
“当然疼啊,你不知道,那天我一碗酒下去,疼劲儿直穿脑门子!给我疼晕了都!”
“疼晕的?”
“是,是啊,可疼可疼了。”
明月:“精壮的大男人能怕疼?”
风途:“那……我记错了,应该是因为喝多了。”
明月:“阿兄的酒量果然不行。”
风途:“你怎么两头堵我啊!”
“小月!”院外,豆苗凑在柴门上往里张望,“小风哥。”
风途忙一把拿过匕首塞进怀里,豆苗用力推了推门,没推开,明月走过来给她开了门,看到在她身后跟着的还有田小河。
明月之前很少见田小河,不过点头之交,可能因为她家住在另一头,不总往这边走,有几次是明月去挑水的时候在河边见到她的,不过隔得远,没打上招呼。
“新娘子快来了,你们怎么还在家哩?我们快去讨喜糖去!”
“你们先去,”风途捂着半边脸,“我俩还没收拾好。”
豆苗见他捂着脸,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小风哥,谁打你了?”
“没事,他……”明月用食指指节在自己嘴唇上方蹭了蹭。
“哦~”豆苗笑着看了眼风途,“那你们快些来呀,不然就被抢完咯,我们先去了。”
说着,豆苗拉着田小河先走了。
喜糖是麦芽和糯米熬成的糖稀做的,桃溪村种麦的人家少,鲜少做糖,只谁家有喜事才去镇上的糖铺换一点,或是到镇上置办的时候稍上几块,回来分给家里的小辈。
“你们来的太晚了,全分完咯,这是我偷偷给你俩拿的。”
豆苗拿出两块黄棕色的三角小糖块,给了小月和小风一人一块。
糖块表面排列着一层层细密的纹路,闻起来焦香中夹杂着清甜,明月小咬一口,光滑的表面就碎裂了,碎出点点甜丝丝的碎渣,嚼的时间久了,那些碎糖块越嚼越软,越软越粘,越粘越嚼,越嚼越软,越软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