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缝插针，“不说别的，这么多年，绫罗缎匹，琳琅玉饰，但凡有了什么宝贝，哪一次没先紧着给揽袖阁送去。”

“就连您染病抱恙，不也是金汤良药拨人仔细伺候着，放在旁人那，可是万万也绝不会有的事。”

“阿杳姑娘，妈妈这是拿您当半个女儿疼啊！”

王婆子言辞恳切，说到最后差点连自己都感动了，还是张妈妈偏过头，这才将将住了嘴。

“妈妈对阿杳的好，阿杳铭记在心，一辈子都不敢忘。”

少女眉眼低垂，恭敬谦卑的折颈，张妈妈抬眼瞥她，顿了片刻，把沾到嘴边的茶慢悠悠放了回去。

碰到桌面，很轻一声磕响。

“你能这么想，妈妈再欣慰不过。”话虽说着，仍不免微微叹了口气。

丈量着阿杳窈窕纤细的身段，有意无意提及，“妈妈自然是心疼你的，可这里纵然虽好，总归不能留你一辈子。”

即便没有抬头，阿杳也足以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精光。

过去张妈妈固然会漏下些许赏赐，但还没大方到会把连自己都舍不得的东西拿出来送给她。

方才一路进来，见屋子里似乎添置了不少玲珑玉件，石攒宝器。

阿杳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不显，抬起头，莹莹乌眸间尽是无措不解。

张妈妈余光瞥见，掐算着时候，不紧不慢开了口：“知道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慧，就不和你瞒着掖着了，今日唤你过来来，是因着有桩喜事打算告诉你。”

“什么，喜事？”

阿杳满头雾水，脑中不禁想起数日前，在手旁的云母落木刺绣屏风后隐约瞥见的鬼祟身影。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张妈妈兴致高昂对她道：“当然是喜事了，而且还是喜上加喜！”

看着她，犹如在看一枚珍宝，“是咱们刘县令，刘大人他看中了你，不仅如此，还打算以正妻之礼纳你入门呢！”

摇身一变成了县令夫人，可不是天大的喜事。

“这样好的机缘可不多见！杳丫头，你这回是捡着大便宜了！”

张妈妈掩着嘴，越说越兴奋，同王婆子对视一眼，遂渐喜笑颜开。

刘县令年逾六十，家中妻妾子嗣成群，新娶的夫人三个月前又刚刚没了。

传言其癖好古怪，床笫之间常折磨得人苦不堪言，每每半月，后院那四方门里就会抬出几张白布担子。

奈何刘家家大业大，县令的位子往上数三代又都姓刘，在城内可谓算得上一手遮天，对于这些事，众人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府上新去的夫人乃城内掌管水辖滩涂的孙家大小姐，这样出身的富贵人家尚且死于非命，更何况她一介身份卑微的青楼女子。

这样好的机缘，她自己如何不要。

笼烟欲断，漫长寂静内，气氛逐渐降至冰点。

“怎么，不愿意？”张妈妈眯着眼，吹着茶盏，眼睛抬也不抬。

“不……不是的，只不过…”阿杳堪堪回神，尾音都在发颤。

小心翼翼朝人望去，磕绊好一会儿，才低头瓮瓮出声：“只不过我听说那刘府人口众多，似乎总是乱糟糟的，没有一日消停，我怕以后……”

如今刘府表面和气，实际那些亲眷子嗣们背地里早就吵翻了天，整日斗来斗去，乌烟瘴气的，言传的多了，被听到一两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害，原是担心这个。

张妈妈悬着的心顿时松了大半，开□□像个为女儿严加思量的慈母，“算得了什么，宅子后院里，这些个东西是最不打紧的了。”

“你且看看这金镯子，整座城里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她示意手边的方木匣。

道：“这样的稀罕物可是县令大人亲自给你置办的，有这份心思在，等过去了，还不是你想如何那便如何，哪个敢自讨没趣。”

“姑娘就放一万个心吧，妈妈视您如若珍宝，这些啊，早就替你想过了。”王婆子在一旁帮腔。

“可是……”阿杳咬唇，似还犹豫不决。

张妈妈苦口婆心劝，见阿杳还是一副纠结的样子，逐渐拉下脸，语气也不再温和：“还没想好，难不成你是也想去陪平娟那丫头了？”

楼内姑娘们最避讳提起的就是土窑子那地方，建在地底不见天日，常年潮湿，阴森寒凉。

那的人不论断手断脚，腌臜病气，只要还吊着一口气就得继续挂牌迎客。

张妈妈每每提起，姑娘们都会吓得脸色惨白，胆战心惊，更有甚者直接昏了去。

“别，妈妈，阿杳听话。”

急匆匆开口，神色慌乱，六神无主的模样，活像被吓得丢了魂。

张妈妈心下了然，果然还是小姑娘，平日里再怎么耍些小聪明，到了关键时候还不是任她随意拿捏摆弄。

“这就对了，妈妈什么时候害过你。”复又扬起笑，脸上再看不见方才凶神恶煞的痕迹。

王婆子收走木匣，张妈妈一把扯过阿杳冰凉的手，慈爱地拍她手背。

“傻姑娘，回去仔细想想，闭上眼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就想通了，打明个起，那留芳堂你便不用去了，就在房内好好休息吧。”

阿杳默不作声应着，只觉拽住自己的手似被油锅里冷水浸泡过，阴凉粘腻。

“瞧，这是什么。”言罢，张妈妈变着戏法般将一封信塞进阿杳手里。

庆幸道：“原早些时候就该到的，这回不知怎么竟迟了大半多个月，妈妈这心也就跟着七上八下的，好在最后平安送了回来。”

阿杳抿唇浅笑，微微颔首：“妈妈辛苦。”

张妈妈连忙道这不算什么，何必同她这样客气。

隔着薄薄一封信纸，反握住阿杳的手。

为阿杳整理好碎发：“好孩子，我是拿你当亲生女儿疼的，不愿你同旁人一样被白白糟蹋，将你留这么多年，这才千挑万选为你挑了这样一桩难得的亲事。”

她意味深长：“等你嫁过去，有县令老爷在，往后再得了良籍，这世上任谁还敢看轻了你，你说是吧？”

隔着轻薄一层距离，黄褐信纸被拍得沙沙作响，连同张妈妈隐含蛊惑的声音一同钻进阿杳耳里：“回去好好想想，也为自己将来好好打算打算。”

“好孩子，别让妈妈失望。”

轻柔微风吹进庭院，枝芽晃动，绿影阑珊。

姑娘们吊嗓子的声音时不时传到院子里，娇柔婉转，好似黄鹂鸟一样动听。

明镜台上上下下忙碌一片，楼内姑娘们由王婆子操练几乎一刻不停歇的排歌练舞。

而造成这份忙碌的原因，也不过只是因为刘县令欲携众官员宴请一位远处到访贵客。

阿杳偷偷前去看过，心里清楚张妈妈对这次宴会的看重。

她不清楚那位大人的身份，只知道此人约摸不久前来到苏水城，似乎是名富家子弟，众人皆尊称他一声徐公子。

阿杳寻得机会遥遥望见过一次。

连刘府内最得宠爱，张扬跋扈的小儿子在他面前也要卑躬屈膝。

张妈妈的诱哄犹响彻在耳边，阿杳的心静了静。

她当然要为自己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