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姿清绝飘逸,不染半点烟火血腥,在漫天赤红火光的映衬下,宛如来自地狱的鬼魅,肆意而来,尽兴而归。
转瞬之间,已然消失在皇城浓烟深处。
紧随其后,所有幽骨楼死侍尽数撤场。
黑衣黑影潮水般褪去,悄无声息退出皇城街巷,跟着双主的踪迹,彻底消失在京城地界。
方才窒息压抑、濒临覆灭的杀伐气场,一瞬间荡然无存。
风,骤然静了。
只剩下烈火依旧噼啪燃烧,宫梁依旧缓缓坍塌,空荡荡的鸾宸广场,只剩下满地血泊、残尸焦土,和一群劫后余生、满身重创的活人。
死寂,死一般的死寂。
足足数息之后,沈书辞才艰难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彻底脱力,踉跄着扶住身侧气息不稳的萧景渊。
“殿下……他们……走了。”
语气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不是败退,不是不敌,不是和解。
是不屑再玩,厌了便走。
萧景渊望着空荡荡的宫墙顶端,眼底翻涌着屈辱、无力、沉痛,最后尽数沉淀为深沉的疲惫。他胸口的内伤再次牵动,又是一口腥甜涌上喉间,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下。
“是走了。”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从头到尾,我们所有人的争斗、牺牲、死守,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戏码。”
戏终,人散。
留他们一摊残局,满目疮痍,破碎山河。
广场上幸存的百官、宫人、残兵,此刻才敢缓缓抬头,一张张脸上布满泪痕与血色,惊魂未定,浑身颤抖。
压在头顶的灭顶之灾,就这么荒诞、随意地结束了。
没有人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凉与疲惫。
所有人的力气,都在方才的死战与绝望中被彻底抽空。
“先救人。”萧景渊强迫自己压下所有心绪,强撑着涣散的精神,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广场中央的师徒二人身上,“先救慕先生与清和。”
此刻的师徒二人,早已彻底脱力。
慕楠枫意识昏沉,眼前阵阵发黑,脊背的重创让他连呼吸都剧痛难忍,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护着弟子的执念,勉强维系着清醒。
江清和趴在他怀里,肩头血伤刺骨,泪眼朦胧,浑身绵软无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着师父的衣襟,小声喘息颤抖。
沈书辞强撑着重伤之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蹲下身,生怕动作稍大牵动二人致命伤势。
“慕先生,清和小公子。”
他声音放得极轻。
慕楠枫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勉强看清来人,气息微弱:“没事……还撑得住……护住清和……”
他到此刻,心心念念,依旧只有弟子一人。
江清和听见师父虚弱的声音,鼻尖一酸,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他勉强偏过头,颤抖道:“师父……我没事……我还能走……我扶你……”
少年咬牙撑起单薄的身子,想要起身,肩头伤口骤然撕裂,剧痛袭来,身子一软,险些再次栽倒。
“别动。”慕楠枫勉强抬手按住他,满眼心疼,“别逞强。”
萧景渊缓缓走近,忍着自身内伤,俯身伸出手,沉稳出声:“我来扶你们,先离开皇城火场,回去静养治伤。”
这场焚宫浩劫、惊天死战,终于落幕。
可没有人轻松。
前路依旧残破,朝堂尽毁,皇城成墟,逆臣虽死,幽骨楼隐患未除,而他们全员重伤,战力尽失。
几人相互搀扶,缓缓起身。
沈书辞小心翼翼托住慕楠枫重伤的脊背与断损的左臂,不敢有半分晃动;萧景渊侧身护住身侧虚弱至极的江清和,稳稳撑住少年单薄摇晃的身躯。
江清和半边身子失力,几乎大半重量都靠在萧景渊身上,他微微侧头,看着身侧气息奄奄、面色惨白的师父,眼底满是愧疚与后怕。
若是他们师徒不曾入局,师父绝不会落得经脉重创、骨裂垂危的下场。
慕楠枫似是感知到弟子的情绪,哪怕虚弱至极,依旧轻轻偏头,用极轻的气音安抚:“无妨……平安就好。”
残阳火光穿透漫天黑烟,落在几人满身血污的身影上,拉出长长的、破败的剪影。
幸存的宫人、残兵、百官默默跟上,一行人步履蹒跚、相互搀扶,一步步走出满目疮痍、烈火未熄的鸾宸宫。
脚下是浸透鲜血的青石地砖,身侧是燃烧崩塌的殿宇,头顶是黑烟蔽日的苍穹。
大战终歇,疯魔离场。
乱世未平,残躯归养。
所有人都清楚——
今日的退场,从不是终结。
幽骨楼双主今日厌战离去,来日兴致再起,依旧会倾覆山河、搅动风雨。
而他们这群重伤残存之人,便是这破碎大夏唯一的薪火。
唯有养伤蓄力,重整旗鼓,方能在他日,真正对峙疯魔,守住万里山河。
晚风卷着火场余温,拂过一行人疲惫沉重的背影,缓缓驶向寂静无人的王府方向。
硝烟渐落,长夜始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