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阴影空空荡荡,人流往来穿梭,灯笼光影交错晃动,再寻不到半分墨色长袍与绯色衣料的痕迹,仿佛方才那遥遥一瞥,只是二人沉溺灯火、心神松懈之下生出的幻觉。
可那股扑面而来、能冻结血肉的死寂压迫,苏妄眼底观赏猎物般残忍戏谑的笑意,谢无烬身上独有的、浸透杀伐与偏执的阴冷气场,真实得不容半分辩驳,绝不是幻象。
周遭依旧喧嚣热闹,孩童追逐花灯的银铃、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戏台悠扬婉转的唱段依旧环绕耳畔,往来百姓脸上皆是无忧无虑的笑意,没有任何人察觉方才暗处一闪而过的两道煞神,依旧沉浸在夜游神会的盛世欢愉之中。
唯有石阶旁的萧景渊与沈书辞,周身方才萦绕的温柔暖意荡然无存,方才彻底放下、松弛了许久的心,此刻被狠狠提起,高高悬在半空,沉甸甸的惶恐与戒备死死压在心头,半点也落不下来。
萧景渊垂眸看向手里那盏方才满心欢喜买下的玉兔灯,灯内烛火轻轻摇曳,暖融融的光落在眼底,却再无半分暖意。
方才短暂卸下帝王重担、展露所有柔软童心的欢愉,像是一场易碎的美梦,只因为暗处两道一闪而逝的恶影,便瞬间碎裂。
他收敛了所有孩童般的雀跃与松弛,眼底重新覆上执掌万里江山独有的沉肃忧虑,肩头无形的重担再度沉甸甸压回身上,方才轻快的脚步也骤然沉重克制。
“他们怎会出现在此处。”萧景渊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目光牢牢锁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心口旧伤持续隐隐作痛,“皇宫大火之后,我们皆以为二人会守在皇城焦土之中,完成苏妄那句烧尽一切的疯话,那次是他们放过了我们,才得以保全我们自己的性命,未曾想他们竟会混在寻常百姓之间,来逛这场万民祈福的灯会。”
沈书辞抬手轻轻扶住他微微发颤的手臂,指尖清晰触到他紧绷僵硬的肌理,眼底满是心疼与凝重。他抬眼,视线一寸寸扫过长街每一处巷口、屋檐、人群缝隙,不敢放过任何一处能藏人的阴影,周身流转的真气半分不敢松懈。
“幽骨楼二人心思疯癫,从来无法以常理揣测。”沈书辞声音低沉冷静,快速梳理眼下险境,“苏妄素来偏爱旁观正道之人安稳喜乐,再亲手碾碎这份平和;这场灯会万家齐聚,人间烟火鼎盛,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观赏猎场。谢无烬万事依从苏妄,只要苏妄想看,无论何处,他都会相伴而来。方才二人没有立刻动手,想来只是远远观望,尚未打算在此处大开杀戒,可这不代表他们没有暗藏杀机。”
方才苏妄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分明是锁定猎物的打量,如同当日在烈火皇城之中,静静看着慕楠枫师徒拼死抵抗,最后满身鲜血跪倒在地,以此取乐。一想到方才二人毫无防备,身边无一名护卫,整条长街全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沈书辞心底便生出浓重的后怕与自责。
方才他满心只想着成全萧景渊藏了多年的童心,想陪他好好赏遍灯河烟火,弥补他身居深宫数十年缺失的市井欢愉,一时大意,全然遣退了随行暗卫,竟将帝王置于这般致命险境。若是方才谢无烬趁二人毫无防备骤然发难,街巷狭窄人流拥挤,招式根本无法舒展,还要顾及周遭无辜百姓,他们只会比当日皇宫之战更加被动,伤亡更甚。
萧景渊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按住沈书辞自责的手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强作镇定:“不怪你,朕方才亦沉溺眼前平和,全然放下了戒备。只是二人方才凭空消失,不知藏在何处暗处窥伺,长街人流密集,一旦开战,无辜百姓会惨遭波及,此地不宜久留。”
他抬眼望向漫河绵延的莲灯,方才满心期许的戏台、泥人、各式花灯,此刻再没有半分想要驻足观赏的心思。那些方才让他心生欢喜的市井小物,此刻衬着暗处潜藏的杀机,只显得虚假易碎。
沈书辞颔首,眼底戒备分毫未减,伸手接过萧景渊手中的玉兔花灯,稳稳握在自己掌心,将人牢牢护在身后,步伐沉稳,时刻警惕着四周所有阴影角落,生怕那两道疯魔身影再度骤然现身。
“臣即刻护送陛下离开长街,传暗卫封锁整条沿河道路,细细搜寻二人踪迹。”沈书辞低声安排,脚步稳步往长街出口挪动,“今日神会人多眼杂,不便与他们正面缠斗,先护陛下平安脱身,再调人手彻查二人行踪。”
萧景渊紧随在沈书辞身侧,方才松弛轻快的身形彻底紧绷,再也没有半分追逐花灯、流连小摊的孩童模样,重新变回那个步步谨慎、心系万民安危的大夏君主。沿街依旧是欢声笑语、璀璨灯火,可此刻落在二人眼中,每一处人群缝隙、每一片背光阴影,都仿佛藏着那两道淬满杀伐与疯狂的身影。
方才在河畔石阶许下岁岁相伴、年年共赏灯河的诺言还清晰回荡在耳畔,可此刻二人心底都清楚,幽骨楼双主一日未除,眼前这片刻的人间安稳,便随时会被一把烈火焚烧殆尽。
晚风裹挟着河水微凉的湿气拂过衣袂,玉兔灯上银铃偶尔轻响,却再也衬不出半分欢愉。方才彻底放下、沉溺烟火温柔的心,自瞥见谢无烬与苏妄那短短一瞬起,便高高悬起,沉甸甸压在胸腔,再也无法回落半分。
漫天灯河依旧流淌,万民笑语不绝,无人知晓方才那场炼狱浩劫的缔造者,曾隐匿人群暗处,遥遥窥伺;无人知晓这场温柔灯河之约,早已被暗处蛰伏的祸心,生生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