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富态的太太站起来向老太太敬酒:“老太太坐久了想来有些困倦,不如我们来点有意思的。前些时候听说大公子在尘外轩与众士子清谈三日,盛况空前。今日我们效仿则个,做闺中清谈如何?”
孟琬用眼神示意孟珊:“你母亲?”孟珊点点头。
孟琬:“清谈??!!”孟珊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打着眉眼官司,孟老太君却是来了精神。本就听歌看舞有些困顿,这个提议极好。
看老太君眼睛都亮了,知道她欢喜,李夫人便接着道,“今日人多,我们索性改一改外头的清谈制式,不分立宗诘难了。小娘子们各抒己见,由老太太判宗,可好?”
“这个好,快把我前儿个刚得的玉匣拿来,咱们抓阄辩理。”王萱乐道,她幼承家学博览经玄,此番正对她胃口。
于是太太们各自写了一个论题在纸上,投入侍女手中的玉匣之中,由老太太亲自抽出一张来。展开后只见上头写着“逍遥”二字。
“这般适性,定是李大家出的题了。”谢玄芷看着李选笑道,“提议是你出的,抽到的题也是你做的,今儿倒是让你大出了一回风头。”李选挑眉一笑,并不多言。
小娘子们却紧张了起来。有几个女孩子怕说的晚了,就被人论完了,便争相阐言。其中一个旁支的女孩因为素日不善言辞,起身了之后竟然忘记要说些什么,瞬间红了眼睛。
轮到孟璟的时候,她自恃略有才名,开口便是志得满满:“孔子说从心所欲不逾矩。所以我认为这世间没有真正的逍遥,守本分、循名教,要合乎礼法道义,方得逍遥。”
话音刚落便有太太微微摇头,孟璟心下微沉。此时孟珊站起来说,“姐姐的话恕我不能认同,礼法乃束缚我辈的枷锁,依从本心天性活着才是正道,故而所谓逍遥,便是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孟琬倒是听懂了,心想果真是清流大家孟修迢的女儿,这般随心所欲也是家风渊源了。
见老太太微微颔首孟琬心中微喜,难得有人打了孟璟的脸,果然畅快 !但她又为自己着急,早知道平日该多读点书,这下又是一个字也讲不出来。这局看来自己还是要弃权……
当她满脑子都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时,孟璃也站了起来:“妹妹说的不错,但是人生长在天地之间,也并非全然得自由。我认为己之自由,须不以妨害他人为前提,如若有碍他人,亦不可得完全的逍遥,既之所谓心之逍遥。”
此言一出,孟老太君微微点头,谢玄芷几人似有所感都沉吟不语。大厅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料此时孟璟偏偏对着孟琬说了句话,一时间众人将目光转向二人所在之处。只听孟璟道:“妹妹,你平日不是最爱逍遥自在,此时不谈更待何时啊?”
恶女害我!孟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在这里丢了脸对她这个嫡姐来说有什么好处?
但是现在却也没办法,她磨磨蹭蹭起了身,朝老太君行了一礼回道:“各位姐姐说的都很好……但是我先前听人读《庄子》,说逍遥便是无待。但我想‘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虽然好,还是不及‘我不想干什么便能不干什么’。”这绕口令一般的话,正是孟琬的心里话。一时无人出声,她心中更是忐忑。
“哎呀,了不得。妹妹大才!”孟珊击节大叹,几个太太也抚掌赞好。
“不想做什么便不做什么……”老太太彷佛陷入了一个梦境,她的承欢站在她面前,含泪恳求:母亲,我不要嫁给他,我不想去东宫!
所以我们拼死追求的,一直都没有真正得到过。正因为想要自己能做自己的主,她才走到了这一步啊。可是,即便如此,却再也见不到她的承欢了。
当下老太太神情有些恹恹,几个太太丫鬟都是妥帖之人,正想开口让老太太去歇个午觉。门外突然有人来通报,说大公子遣人送了东西给老太太。
众人朝外看去,只见一个貌美的侍女领着几个小丫头徐徐近前。她穿着绯色素绫夹袄、外罩杂色狐拼皮,身材高挑眉目如画。正是大公子身边第一贴身女侍——墨兰。
墨兰朝老太太拜下:“请老太太安,请各位太太安,各位娘子安。大公子说今日老太太开赏梅宴,作为孙儿也应表下心意。他刚得一个前朝旧窑所出的雨过天青玉瓶,插了梅花正是好看。特地命我送来给老太太赏玩。”
说着身后丫鬟奉上玉瓶,见那半人高的瓶子釉面隐现细碎冰裂纹理,似寒霜布于玉上,精美非常。众人啧啧称奇,盛赞大公子仁孝。
“如此宝物,还需至美之物来配。”王夫人笑道,“依我看,请各位小娘子去梅园折花,来配这玉瓶如何?”
“如此甚好,”孟老太君抚掌笑道,“该是如此这赏花宴才有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