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司祸立即往后退,下意识侧身去避,却还是没躲开几人。
他们扛着什么,跑得又乱又急,根本刹不住步子。先是打头人撞了个踉跄,旋即后面几人跟下饺子似的,接二连三撞成一团,又哀嚎着各自滚开。
场面登时一片混乱。
司祸揉了揉撞疼的肩,暗道倒霉,恼怒抬头想骂。
却忽然顿住,瞳孔骤缩。
被众人抬着的少年摔落在地,没了支撑,四肢软软耷拉着。他衣衫破烂不堪,露出其下发黑溃烂的伤口,恰好横在她眼前。
黑紫翻卷的皮肉间,毒血混着浓重的腐臭,扑鼻而来。
哪怕行医多年,见惯恶伤腐肉,司祸也仍被激得胃中翻腾。
汉子们骂骂咧咧地爬起身,刚想训斥,却发现对方竟是个姑娘,只得暗暗“啧”了声,便又匆匆抬起那少年,往巷子里赶。
“快些!快些!”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司祸琢磨起方才近在咫尺的伤,眉心一点点皱起。
非利器所致,倒像被野兽抓咬的伤。
只是,到底什么猛兽,会有如人般齐整的牙口?甚至带着她未见过的毒?
原本不想多管闲事。
可黑紫腐肉处,诡异的齿痕,和未见过的毒。
仿佛是“缘分”将此硬塞到她面前。
脚却比脑子更先一步做出决定,跟了上去。
*
峪水村背靠密林织成的峪山。
村子不大,土屋木墙挨得紧,养着些鸡鸭牲畜,墙边还晒着肉干皮毛,看得出日子尚算富足。
寻来大夫的消息,传的飞快。
好奇、担忧、期盼的目光,全部落在了司祸身上。明明人都被拦在门外,她却还是能觉察到门后、窗缝,潜藏的视线。
司祸稳了稳心神,仔细下完最后一针。又取来烧过的小刀,割去伤口周边腐肉。
乌黑似墨的毒血,登时涌了出来,散发着奇异的怪味。
待腐肉剔除干净,终于重新露出鲜红血肉,流出的血也渐渐转红。
她收了针,简单上药、包扎,最终长长舒了口气。
“这……这是好了?”
旁边帮忙的汉子,惊喜得有些手足无措。
司祸取过一条干净帕子,仔细擦拭着手上血污,“暂时保住性命。只是体内还有余毒,待我写个药方,再调理至少半月,才算恢复个七七八八。”
屋外众人听罢,顿时激动地涌了进来。
“神医啊!城里大医馆都说没得治了!”
“神婆子也说,安子被山魈盯上,是神仙也难救!”
“可不是!谁想竟真能将人救回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围在她身边,恨不得当场给供上几炷香。
司祸被夸得有些尴尬,耳根发热,尴尬轻咳一声,拨了拨鬓边碎发,“在巷中撞上,也是缘分,况且……”
“就是缘分嘛!”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村民们七嘴八舌地感慨打断,吵得脑子发晕。
“大家静静!”
这时,一位大娘操着洪亮的嗓门挤到最前。伸出手,示意众人安静。
接着说:“司姑娘救下安子,不仅是缘分,更是大恩,今晚必须宰头好猪招待!”
“对!”这话得到大家一致赞同。
司祸忙推拒,“不用。”
“别客气,也别推辞啊!”大娘看着凶,却极为爽利。
可刚说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感慨道:“姑娘你不知道,咱村里能上山打猎的不多。安子是里头为数不多,年轻有劲的。这要没了,等到冬天,村里怕是难了。”
旁边汉子闻言,也是重重叹了口气,“张婶,你别说冬天了。现在峪山上有那能咬死人的山魈,一时半会,谁敢上山打猎啊。”
此话一出,屋里的热闹顿时淡了不少。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忧色。
张婶抬手拍了下他胳膊,凶巴巴道:“正开心着,说这些干嘛。仔细吓到人家姑娘。”
司祸却并不害怕,反而好奇:“你们说的山魈,是什么?”
见她感兴趣,张婶登时来了劲,倒豆子般的讲起来。
“大概几天前,村里上山打猎的年轻人,在山里发现个四肢着地的鬼东西……”
起初,村人并未在意,只当是山中猿猴偷食,并无威胁。于是,有些胆大的猎户,竟开始上前去捍卫口粮。
撞入他们眼帘的,却是张人脸。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咽口水的声音。
好半晌,身旁汉子卷起左袖,伸手给司祸瞧,“这就是山魈抓的,好在结痂了,没啥大事。还数安子倒霉……”
司祸瞥了眼那细长抓痕,上面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他怎么被咬的?”她问。
“不知道。”
汉子摇摇头,回忆着今晨的事,“这季节,好抓些狐狸、獾子的毛去卖钱。我跟安子天未亮就上了山,他提着火把走前头,山魈突然就从林子里扑了出来,疯了一样咬住他。”
说到这里,他脸色有些发白。
“我拼了命才将他拖回来,也不敢管别的,闷头就往山下跑。”
张婶接过话头,压低声音道:“回村后,安子腿上那咬痕,整个都发黑了,人也突然昏死过去。咱村里老人懂行,说这是被山魈的鬼气入体!”
她抹了抹眼角,“他们带人去城里看病,医馆说保不住;寻神婆,也说和鬼物抢不回命……哎。”
张婶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司祸若有所思,忽地开口:“或许,那并非山魈。”
村人先是一愣,随后接连否决。
“不可能。”
“怎么可能。”
司祸眼底兴味渐浓,“不如,我明日上趟山吧。”
“上山?”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上山,抓山魈。”
司祸眼底的讥讽一闪即逝。
“让我见见,这世间,究竟有没有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