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药效发作,他吧唧嘴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微微晃了下脑袋,还嚼着饼,下一刻,却再撑不住,倒了下去。
司祸慢悠悠走近,还未蹲下,便先闻到他身上混着酸腐、血腥的恶臭,呛人的紧。
哪怕见过各种腐尸,她也不免嫌弃皱眉。
“……真脏。”
用脚尖将对方脑袋拨正,挑开脏兮兮的头发,才看清。山魈,竟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
司祸微愣,好奇凑上前。
那张脸上虽满是血污泥水,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可却仍能从那分明的轮廓,与五官比例中瞧出几分端正。
若洗干净,大约还生得不差。
司祸着实厌恶那股腥腐味,几次鼓起勇气伸手,又几次铩羽收回。
只是好奇心过重。最后,她翻出块干净帕子,铺在对方手腕,用手背抵住口鼻,才总算勉强敢搭上脉。
指尖微微一顿,司祸眼底散漫渐渐淡去,神色凝重起来。
他体内,是与安子身上相同的毒。
可为何,如此猛烈的毒,安子被咬一口,当日便差点毒发,丢了性命。而眼前的少年,毒入骨血已久,却并未毙命,只是神智疯癫?
不对,不合常理……
盯着那张看不清原貌的脏脸,司祸眼神微沉,这次也顾不上嫌弃,又上手仔仔细细又探了一次脉。
方才发现,此人体内还有一股霸道的内力,正好护住其心脉。而毒素与内力,互相牵制,在体内达到一个微妙平衡,恰好能让他好好活着。
有意思。
此时,昏迷中的少年忽然眉头紧蹙,身体蜷缩起来,整个人浑身发抖。
像是冷到了极处,又像是在承受什么极深的痛楚。
司祸脸色微变,自怀中翻出一颗药,迅速塞进他口中。接着又取出银针,灌注内力,快而准的刺入少年的几处大穴。
随着银针逐一没入,原本痛苦挣扎的人渐渐平静,眉头也舒展开来,只剩满额的冷汗,证明他曾真实的痛过。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满是污泥的手上,掌心与虎口,有着厚厚的茧。那并非寻常百姓做粗活磨出来的,更像是常年握剑的手。
司祸眉梢微挑。
莫非他是遭人追杀至此?
可又是何等仇怨,才会将人害成这般模样?
不过……村郊深山,身中奇毒,神功护体,大难不死。
似乎每一条,都昭示对方,是送上门的有缘人。
而她最缺的,就是有缘人。
眸底精光闪过,满意的笑爬上司祸嘴角。
可很快,她又笑不出来了。因为,她不知如何将人带下山去。
峪山有狼,若将人留在此处,下山寻人,无异于给山里的猛兽留下一顿现成口粮。可等此人醒来,依他那副癫狂模样,也绝无可能乖乖跟自己下山。
一阵清风吹过,司祸微微抬头,看着晃动的枝叶晃动,突然有了主意。
她用随身匕首砍了些偏细的圆木,又寻来藤蔓,勉强编出一块简陋木板。然后将那“山魈”挪到板上,用藤蔓绑住。
最后,撕下一截衣摆布料,与藤蔓绑在一起,做成个粗糙的拉绳。
这拉板看着简陋,却确实能用。
借着下坡和惯性,司祸拉起来来也尚算省力。可毕竟拉的仍是位成年男子,没一会,她的手心就被磨的生疼。
“真重……”
她咬牙往前拉,忍不住低声絮叨。
顺带心里暗骂,当初给自己批命的破道士。
若非他断言自己命中带祸,成年前需离家,救得百位有缘之人。
她如今又何至于在这荒山野岭里,像头拉磨的驴一样,拖着个脏兮兮的男人?
只盼这真是命运安排,叫她早些凑够百人之数,早些回家,回到爷爷身边。
思及此,司祸深吸一口气,忍着掌心火辣辣的痛,咬牙继续将木板往前拖。
可她只顾使力,没留意脚边突出的石块。
脚尖一绊,她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栽去,手中藤蔓也被猛地带偏。
司祸将将稳住身形,余光就瞥见,木板此刻因下坡惯性,正猛地朝坡下加速冲去,彻底失了控制。
“诶、诶!”
她脸色一变,想伸手去拽,可惜晚了。
只听“嘭”地一声,本就不怎么牢固的木架子,撞在树干上,彻底散架。
圆木各自咕嘟嘟地往山下滚去,其中还包括那只可怜的“山魈”。
司祸忙向下追去。可坡上圆木乱滚,石子乱飞,她好几次被绊的险些摔倒。几次都只差一点便能抓住那人的衣角,却又眼睁睁从指尖滑走。
“山魈”一路滚了下去。
身体撞上石块,又“哐当”被后来居上的圆木砸中。最后,重重撞在一棵粗壮树干上,这场惨剧才终于停歇。
那人安静地躺在树下,像是睡着了。
司祸僵在原地,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对方本就褴褛破烂的衣衫,被如今一通折腾,更残破了几分,仿佛刚同狼群撕咬缠斗过,惨烈得叫人不忍直视。
司祸紧紧抿着唇,难得生出几分心虚与愧疚。
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探他鼻息。
还有气。
她顿时松了口气。
哪怕是身强体壮的正常人,从这山坡滚下来,大概也要去了半条命。没想到此人身中奇毒,本就只剩一口气,还“大难”不死,命是真硬。
但活着就好。
司祸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认命般闭了闭眼。
罢了,木板是靠不住了。
她咬着牙,忍着那股呛人的气味,费力背起男人,用布条将两人牢牢绑在一起。
然后,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山魈”比她高出一个脑袋。她的小身板并不能完全背起他,所以他两条腿,几乎是拖在地面上,随着司祸向前,在山路上磕磕绊绊地蹭过。
司祸被压得脊背微弯,额角也渐渐渗出汗来。
即便如此,她仍旧咬牙坚持着。
毕竟,她背着的,是有朝一日,清清白白、无灾无祸回家的筹码。
所以,哪怕吃再多苦,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