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祸盯着她那双过于纤细的手,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如此柔若无骨的一双手,如此虚损得身体,如此脆弱痛苦的灵魂,真能独自杀了乾玉门夫妇二人?完成拆骨烹尸的所有?
况且……她与乾一妻子无仇无怨,为何要连她一并杀死?
夫人明明亲口认下一切,不知为何,司祸心底那点怪异感却始终没有散去,隐隐不安。
就在此时,夫人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她身子一晃,竟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
“夫人!”
庄主脸色大变,慌忙将她接住。
屋外的安萝却像受了刺激一般,猛地冲进来,张开双臂挡在夫人面前。
她先是看向庄主,又看向莫临风,最后连司祸也一并瞪住。
“坏人!”
她尖声喊道,“都是坏人!”
许无忧也跟着跑了进来,神色着急又迷茫。他看看安萝,又看看司祸,最后竟挡在司祸面前,像是想帮她,又不知道该防着谁。
一时间,屋内乱作一团。
庄主抱着夫人,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焦急望向司祸,“司姑娘,求你救救她!”
司祸正欲上前,安萝却猛地扑过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坏人!不许碰娘亲!”
夫人半昏半醒间,竟又强撑着睁开眼,抬手轻轻摸了摸安萝的头。
“安萝,别怕。”声音温柔得像一场梦,“娘亲在……”
话未说完,便彻底昏了过去。
安萝瞬间像是疯了一般,扑向抱着夫人的庄主,又抓又咬。许无忧见状也急得团团转,想帮司祸,却反倒挡住了路。
最终,几人合力才不伤害安萝的情况下制住她,又将夫人移至里屋榻上。
司祸坐在榻边,替夫人仔细号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暂时无碍。只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需静养。”
闻言,庄主像是终于松了那口吊着的气,整个人跌坐回椅中。短短片刻,他似乎老了许多,眼角悲戚深得几乎化不开。
“这些年,我竟一直将他们视为恩人。”
他声音嘶哑,“甚至将他们当作亲如手足的兄弟,给他们钱财、人脉,甚至……甚至让他们常来探望夫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了夫人,也害了阿萝!”
他突然跪下,膝行到莫临风面前,“莫少侠,求你。我夫人只是因亡女之痛一时失智,求您网开一面。”
明明是一庄之主,此刻却跪在地上,卑微地一下一下磕着头,声音中满是哀求。
“求武林盟给她一条生路。”
这一幕不免令人动容。
莫临风也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俯身将人扶起,“武林盟有武林盟的规矩。夫人既涉杀人之案,我定要将她带回盟中。”
庄主脸色惨白。
莫临风看向榻上脸色苍白,正昏睡着的夫人,顿了顿,又道:“但法理之外,尚有人情。当年之事,我会查清,并据实禀报。武林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自然也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最终,莫临风在庄主再三哀求下,宽限两日。
两日后,再将夫人与苏离一同押回武林盟。
此时,太阳彻底落山。
屋内光线渐暗,却无人动手为这压抑的屋子点灯。黑暗一点点侵蚀这片空间,像要将所有人都拖入更深的深渊。
司祸看向静静睡着的夫人。
此刻的她,病弱、苍白、毫无防备,怎么看都不像有杀人的魄力与力气。
可她确实亲口承认了。
不知为何,司祸心中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同情。
许无忧不懂这些复杂的恩怨,却感受到她变化的情绪。悄悄伸出手,勾住了司祸的手指,只乖巧地牵着,没有乱动。
司祸回过神,低头看见他手上又沾上不少木屑。
难怪这么硌手。
突然,她想到什么,直直盯着他的手,蹙了蹙眉。
片刻后再抬眼,撞进许无忧那双盛满好奇的眼中。
清澈、纯粹、毫无杂质。没有仇,没有恨,也没有那些叫人喘不过气的背负与过往。
司祸忽然觉得,什么都不记得,未必全是坏事。
活得简单,有时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
出发前夕,庄主数次来求司祸同行,好在路上照料夫人的身体。司祸却因担忧莫临风对许无忧的态度,始终没有答应。
她不想把许无忧主动送到莫临风眼皮底下。
可没想到,临行前一日,莫临风竟亲自来了。
“当初还与我们刀剑相向,怎么如今又来邀我同行?”司祸倚在门边,语气不善。
莫临风没有绕弯子,看向屋内,“因为他。”
此刻,许无忧正低头摆弄从安萝那儿得来的木球,在桌面上滚来滚去。
司祸眼底戒备更浓。
“你不必对我有敌意。”莫临风道:“先前对他出手,只是我了解,他绝无躲不开的可能。”
司祸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问:“你说的他,到底是谁?”
莫临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无惧长川清河,飞叶渡江许家独子——许桑云。”
许桑云。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司祸指尖骤凉,仿佛有阵风,破开了记忆的迷雾。将她带回那个没有玩伴,人人避之不及的小时候。
少年笑容很晃眼,她问:“你叫什么啊?”
“我姓许,名桑云。”
“你名字真好听。”她羡慕道。
许桑云困惑地看她:“你名字不好听吗?”
“不好听啊……”
她笑了笑,却没有解释。
不远处有个温柔女声在喊他,于是他起身,匆匆往外跑。临走前,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
“两个月前,许家满门被屠。”
莫临风的声音,将司祸从记忆中拉回现实。
“许宅被付之一炬,百余口人,无一幸免。”他声音压低,眼底闪着寒芒,“武林盟派出不少人手,却至今查无所获。”
司祸心跳莫名慢了一拍,眼睫轻晃。
而莫临风抬眸看向屋内之人,淡淡开口,“如今,他是唯一的活口。”
“亦是嫌疑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