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无忧醒来,看见空荡荡的屋子,猛地起身。
眼底惊惶还未完全浮起,冲出门去,看见的是坐在院中的司祸,手里捏着几颗小石子,一颗颗往烧剩的炭堆里丢。
还在……
他蹲到司祸身边,心口那阵窒息的慌乱,才终于慢慢松开。
司祸回过神来。对上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着实与昨日猩红发狂的模样判若两人,乖巧可怜的不像话。
她起身,“走吧。”
许无忧脸色瞬间白了,刚憋回去的泪水又迅速涌上来,疯狂摇头,“不,不要……”
司祸一怔,旋即明白他误会了。
“犯什么傻。”她将手中小石子尽数丢掉,只留了一颗,轻轻砸在许无忧肩上。
“我说趁白天多赶路。我可不想在山里住上十天半月。”
许无忧抬起眼,缓慢地消化着这句话。
她虽说得嫌弃,可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不会丢下他。
那双泪眼顿时亮起来,变脸似的,破涕为笑,激动地扑上来,胡乱抓搂着司祸。
“又发疯是不是!”
司祸被他扑得一晃,莫名慌乱,不自觉提高音调,着急去掰他的手。
尖声斥责冲散了许无忧的喜悦,后怕涌上心头。他无措地抬头,怯生生地将手背到身后,小心翼翼看她。
她是不是又生气了?
可只有司祸自己知道,她没有生气。
只是说不上来为何,她对许无忧这种亲密而热烈的拥抱,总会生出一点忸怩和焦躁。
她别开眼,“走不走?”
许无忧忙点点头。
司祸眼眸微垂,看着他笨手笨脚收拾东西,心中无奈。
到底无法丢下他。
就当……自己一个人走了这么久,觉得寂寞,留个消遣吧。
*
山路崎岖,走了两天本就疲惫,加之夜里又不敢点火,生怕许无忧再度发狂。多重压力之下,让司祸对他那点怜惜,几乎都要磨灭光了。
她脚踝还隐隐作痛,每一步都提醒着她的狼狈。
司祸忍不住絮叨埋怨,“我看安萝不傻,你也不见得傻,知道跟着谁好。”
“身上尽是麻烦。你要不算那破道士所言的有缘人,我……”
她顿住,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却看见许无忧那讨好的笑容,剩下的话,彻底卡在喉咙里。
自己怎么又和傻子置气?
憋了半晌,她冷哼,“今天要是找不到地方住,你再别想吃糖了!”
“呜……”许无忧垂头丧气,连步子都沉了几分。
虽然嘴上不饶人,司祸到底还是放慢了脚步。
又往前走了一段,林中雾气渐浓,树影交错间,竟隐约瞧见远处有道人影。
司祸先是警惕,待走近,才发现是位背着药篓的老伯。
老伯弯着腰正在挖药,听见动静,慢吞吞回头。
司祸上前问:“这位老伯,我们在山里迷了路,不知往哪走能出山?附近可有城镇?”
老伯眯了眯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那眼神有些浑浊,却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凌厉,看得司祸心里轻轻一沉。
老伯咧嘴一笑,“城镇啊,那可远嘞。”
司祸稍显失望,刚想道谢,却听老伯又道:“咱村子就在附近,你们若不嫌弃,先跟俺老汉走嘞?”
实在不想继续在山间乱撞,天色也渐至黄昏,司祸稍稍思忖,便欣然应下。
可说这村子近,走起来也有段路。
老伯脚程又慢,三人几乎是到暮色四合、山雾几乎遮断视线之时,才堪堪看见林后的微弱光影。
司祸心中一松,“果真有个村子。”
“哪里会骗你们嘞。”老伯笑呵呵道。
村子竟并不算小,房屋众多,只是不少都黑着灯。
有些门扉歪斜,院中杂草长得极深,像是已经许久无人居住,藏在此山深处,显得有些寂寥。
许无忧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远处。
“红的!”
司祸顺着看去。
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盏漂亮的红灯笼。
不似寻常的纸灯笼,昏黄破旧。而是精巧的六角宫灯,覆着绣样繁复的红绸,缀着几颗细小琉璃彩石。在光线照射间,绣面上的百蝶穿花与草木虫影,便像活过来般,在夜色里晃出一片艳丽红影。
与这座寂静空荡的村落格格不入,莫名让司祸感到诡异。
可人越觉奇怪,便越想探究。
好奇心驱使下,司祸走近,细细看起那盏红灯。骨架隐约能瞧见金箔脱落的痕迹,虫蝶绣得栩栩如生,只是那花的样式有些特别,不像寻常牡丹、海棠,有点儿像……石榴花?
见她感兴趣,老伯笑道:“是王婆子家要娶媳妇嘞。”
说罢,他走上前,敲了敲门,“村里暗,我借枝蜡烛。”
老旧木门“吱呀”一声,自里头打开。
门后是位佝偻着背的老妪。她皮肤松弛,褶子多的堪比枯树皮,一双浑浊泛白的眼,面无表情打量着陌生的两人。
最后,落定在司祸身上。
阴沉、黏腻,如湿冷的蛇信轻舔皮肤的不适感,让司祸不由后退半步。
许无忧上前,挡在两人之间,阻隔开老妪目光。
“婆子,又在林里捡到迷路的人嘞。”
老妪眼睛动了动,脸上慢慢堆起和善笑容,声音苍老低哑,“许久未有外人,真是吓住老婆子我了。”
说着,她又看向司祸。
“赶巧了,明日我儿娶妻,家中没空屋。老齐头,可得去找村长嘞。”
老伯点头,“是啊,村长一定会很开心。”
司祸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总觉得这村子怪怪的。
*
村长精神矍铄,脸上堆着笑,眼角褶子都透着一股子热络。
“两位贵客,若不嫌弃,就在我家住上几日。等明日喝过王婆子家的喜酒,再走。”
司祸不喜欢这地方,可却也不好当场推脱,只得先应下,“好……”
话未落地,左侧屋门忽地从里头推开。
一盆冷水迎面泼来。
司祸瞳孔微缩,正要闪避,许无忧反应更快,立刻将她搂进怀里,冷水尽数泼在他身上。
“吼——”
他凶狠地回头呲牙,可衣衫与发丝还滴着水,威慑不足,狼狈有余。
那个泼水的姑娘极其瘦弱,却丝毫不惧,无视许无忧,阴狠地盯着司祸,不发一言。
村长脸色瞬间阴沉,“宁娃儿!你又发疯,滚回去!”
姑娘未动,仍看着司祸。
她虽看着狠戾,司祸却觉得对方似乎并无恶意。
“村里大喜,别让我把你锁起来。”村长声音骤地低下来。
司祸背脊微微发寒。并非因为村长的威胁,而是他那宛若蛰伏已久毒蛇般阴冷的眼神。
宁娃儿没再说话。
她提着木盆,转身回屋,门“砰”地一声关上。
村长转过身时,满脸歉意,“真是抱歉,吓着你们了。”
司祸看着那扇紧闭的屋门,问:“是您的女儿?”
“宁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