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屋出来,司祸指尖微凉。
她用银针暂且压下金万两体内余毒,也留了方子。虽药方仍需调试,金玉儿却已欢天喜地命人前去备药。
可司祸心中并不轻松。
显然,金万两与许家之案有所牵连。表面看来,像金万两为分一杯羹,不慎卷入真凶陷阱,并非全然是许无忧的敌对。
只是……
司祸思索间,余光却瞟见一道影子闪过。
她面色一沉,当即循踪追去。
金府构造复杂,她不熟悉,没一会儿便将人追丢。司祸不甘心地往前探了几步,却在拐角处,撞见金怀珠提着食盒,懒洋洋地迎面走来。
看到她,金怀珠也是微怔。随即,唇边泛出一抹笑意。
“司小神医,真巧。”
见司祸朝她身后打量,好奇问:“怎么了?”
“方才,金姑娘可遇见什么人没有?”司祸问道。
金怀珠摇了摇头,猜测道:“府中养了不少奇珍异兽,许是它们惊扰了小神医,不必过虑。”
言罢,又提起手中食盒,“我为诸位备了些糕点。”
“有心了。”
金怀珠将食盒交给司祸,“如此,便不多叨扰了。”
旋即,她笑吟吟转身离去。司祸目光却盯在她裙摆,那几不可查的勾丝之上。
看似巧遇,却有破绽。
看来,这金家只能暂避风雨,绝不能久留。
*
许无忧昏昏沉沉地醒来。
左肩伤口如同火烧般灼人,咽喉干涩发哑,铁锈般的腥味几乎充斥整个口腔。他神志糊涂又清醒,仿佛仍沉浸在那个长梦里。
火光照亮的脏夜,哭喊、血污、尸骨,如地狱之景。
血染忘川为赤河,尸架桥骨为奈何,火照人人面目皆可憎,似鬼如怪。
沾满血污的裙摆被火蛇蚕食,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推了出去。胆寒的剑光刺入那曾柔弱而温暖的躯体,鲜血衬得火光更艳。四溅的血,如缀遍地面的曼珠沙华,灼得人五脏六腑生疼。
女人虚影咳出血沫,却仍对着他笑。
血淋淋的噩梦,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唔……”
“许无忧?”
司祸进屋听见响动,忙将食盒放在一旁,凑了过去。
许无忧眼中先是迷茫,直到梦中身影渐渐淡去,变成眼前司祸清晰的模样,仿佛梦中一切都与他太远、太远。
澄澈眼中,泪水蓄起。
他无声无息地撞入司祸怀中,嗅入的是熟悉的味道。没有令他恐惧的焦糊,没有血腥,一切都让他的心缓缓回落到了原处。
都是梦……真好。
司祸眼睫微动,最终还是抬手,如往常那般,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等他哭过劲,司祸重新为他换药、缠纱布。
许无忧很听话,没有喊一句疼,只是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抓着她的袖子。
可微微颤抖的肩,苍白无血色的唇,和喉头溢出的微弱呜咽,都证明那只是强撑。
司祸垂眸,手上动作不自觉放轻。
他单薄的背脊,本就布满骇人烧伤,此刻又添鲜红新伤,难免让人心生叹惋。
过去,司祸总觉命运待她不好。可如今,却发觉,原来命对谁都不好。
直到彻底处理完,许无忧才松了口气,松开了抓着她衣袖的手,垂下眼,头低很深。
明明往日,这样温情、被悉心照料的时刻,都值得他开心许久。可空白记忆被梦溅上的那笔暗色,随痛楚一同变淡,令他心也空落落的。
他觉得不该是这样。
那些快乐、喜悦、幸福,都不该属于自己。
至于原因,他不知道。
司祸觉察到什么,却看不清他的表情,以为是伤口太痛,便轻轻吹了吹。
“你忍着点,一会给你找糖吃。”
许无忧指尖微微颤抖,身体发冷,竟摇了摇头。
突然的拒绝,逃避的眼神,让司祸哑然,心头升起一丝郁气。
那口气不知从何而来,她只好简单的认定,是睡眠不足,而产生的些微烦躁。
压下心头烦躁,她顺手打开金怀珠的食盒,里面果然有许多酥糖糕点。做得精致无比,甜香扑鼻,倒不像仓促备下的。
司祸从袖中取出银针,选了块乳糕试了试,并无异样。
她指尖捏起那块乳糕,轻轻抵上了许无忧的唇瓣,“尝尝。”
许无忧被那股甜香勾得心动,可喉间腥锈未散,没什么胃口,竟忍着未开口。
司祸蹙眉,心中不满更甚。竟带上几分强硬,将糕点塞进他嘴里。
与糖果不同,乳糕入口即化,浓郁的甜混合着奶香,顷刻盈满唇齿。这种浓郁的甜,本该令他着迷,此时却似掺杂了记忆的苦涩味,让他不知所措。
一滴晶莹的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司祸手背。
像是被烫到般,她骤然收回手,“怎、怎么了?”
心里的怪异感怎么也压不下。总觉得,对方醒来后,便再不似往日那般没心没肺。
可金玉儿此时,风风火火地闯进房间,打破了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
“司祸!”
她招呼着仆人将一匣又一匣的药材往屋内搬,不由分说地拉司祸过去。
“还以为是多难寻的药材,没想到府库中有,你看看行不行。”
药香味弥散开来。
司祸看见眼前诸物,有些惊讶。不论是异域的沙漠苁蓉,如婴孩手臂大小的百年首乌,或是灵山的千年雪芝,皆不是寻常之物。
司祸本以为,写下那些药材,是为难金玉儿,可换得几日清净。却不料,这些江湖人需数年方能寻一样的珍贵药材,于金家而言,只是些堆在宝库中不起眼的物件。
“怎么,不够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