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知,那时的帝浔风华正茂,与云霓乃是天定般的璧人。
所有人都以为,待帝浔凯旋,二人便会顺遂心意,喜结连理。可无人知晓,龙帝早已暗中敲定旨意,打算将天枢上将之女指婚给太子帝霖。唯独帝浔被蒙在鼓里,对此事一无所知。
云霓正满心焦灼时,帝后朝她缓缓走来。
“霓儿,独自一人在此发呆,可是在忧心阿浔?”
云霓闻声回神:道“娘娘,阿浔在西南战场重伤缠身,我心中始终不安,不知他伤势究竟如何。”
帝后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情绪,劝慰道:“此地风大,天又落雪,随本宫去偏殿小坐片刻吧。”
彼时冬日,漫天白雪飘落,寒意浸骨。云霓心里虽满心惦记帝浔,却不敢忤逆帝后吩咐,只得依言跟着帝后去了偏殿。
一路绕过层层宫廊,方才抵达目的地。
这座偏殿地处深宫角落,丝毫没有主殿的繁华气派,屋内唯有一名鬓发全白、面容布满皱纹的老妇人留守在此。
偌大的殿宇,只配了一名小仙娥贴身伺候,偏偏这小仙娥心性刻薄,平日里待老妇人从无敬重,伺候起居向来敷衍。
二人刚掀帘入内,正好撞见小仙娥倚在门边走神。
小仙娥的心早就飘去宫外庆功大典,自顾扒着门缝朝外眺望,小声抱怨:“听闻二皇子大胜归来,宫外到处都是接风庆贺的盛况,偏偏困在这里伺候人,真是无趣至极!”
老妇人受不住殿外阴冷寒气,捂着嘴虚弱咳了两声,道:“你若想去,便去看看吧,老身无碍。”
小仙娥反倒沉下脸面,语气蛮横:“我若是走了,谁看着你?万一出了差错,我担待不起!你安分待着便是,别总想拖累旁人。”
帝后仿若未见殿中冷况,将云霓带入偏殿旁的一间小厢房。
她身居后宫多年,早已暗中将一切打探得清清楚楚。她心知云霓手中两只玉瓶装着秘药,是专程为重伤的帝浔所求,一心想送药为其疗伤固本,从而稳固情意。
可龙帝早已定下赐婚旨意,大局已定。她绝不容许任何变数打乱神王的部署,更不会给云霓与帝浔半分改写结局的机会。
二人落座未久,窗外就狂风大起。
云霓自幼体质特殊,她虽是天枢上将与花仙所出,身承半分龙族血脉,体魄本该坚韧耐寒,可性子与体质却全然随了身为花仙的母亲,最受不得这寒风。
云霓拢了拢衣襟,道:“风雪真大,霓儿去把窗关好。”
说罢,她便移步窗前,伸手合拢窗扇,隔绝了漫天风雪。
可就是这转瞬的空档,帝后悄无声息拿起桌案上的两只小玉瓶,将其中一瓶药剂倒入桌边热茶之中,又将另一瓶药剂偷偷掉包。
待云霓回身落座,一切早已恢复原样。
帝后从容端起茶盏往前一推,笑意温婉:“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云霓没有多疑,欠身道:“多谢娘娘。”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帝霖走入庭院,立在了厢房门外。帝后迎上前去,寥寥数语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帝霖闻言沉默片刻,但还是踏入了厢房之中。
在帝霖入内后,帝后转身唤来那名刻薄小仙娥,从袖中掏出云霓那只的小玉瓶递了过去,说:“这是固本滋养的丹药,你拿去给她服下,好生照料,不得有误。”
小仙娥连忙躬身应下,接过玉瓶。
做完这一切,帝后转身离去,将一方天地彻底留给了厢房内的两人。
屋内暖炉温热,茶水氤氲。
没过多久,云霓便只觉浑身燥热无力,意识渐渐模糊。
那杯茶药性太烈,彻底扰乱了云霓的心神,让她分不清眼前的人影。云霓望着身前的人影,眼底满是思念,只当是凯旋归来的心上人。
她呼唤道:“阿浔……阿浔你回来了……”
云霓神志不清,上前死死抱住帝霖,不肯松手。
帝霖起初神色清明,不断伸手推开她。他走到门口,犹豫良久。
最终,帝霖转身俯身,牢牢抱住了怀中神志不清的女子,一步步将她抱向了床榻。
帷帐落下,衣衫散落一地,凌乱铺落在地。
旁观这一切的宝酥整个人彻底愣住,手足无措地连忙移开视线。
宝酥想立刻退出这段记忆画面。可也在这时,一阵朝气明亮的声线,从殿外遥遥传来。
那声线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它鲜活明媚;熟悉的是,音色根底是属于帝浔的声音。
呼喊声层层递进,越来越近:“母亲!浔儿回来了!”
“浔儿有好多事要同你说!父皇已经应允我,只要我打赢这场胜仗,便准许我迎娶心上人,带她来见您!”
一声声雀跃告白,帝浔步步逼近厢房。
宝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会吧……偏偏是这个时候!】
帝浔似乎也隐约听见了厢房内暧昧的动静。
方才的欢喜,瞬间戛然而止。厢房之内,暧昧纠缠并未停歇,丝毫没有要终止的意思。
压抑转瞬破局,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木门被帝浔运力一脚踹开。
方才眼底满是欢喜与憧憬的帝浔,在看清床榻上纠缠相拥的两人时,一腔欢喜碎裂殆尽。
这时候,宝酥才知道,帝浔那句“够了”是什么意思。
这何止是恩怨,简直是羞辱,天大的羞辱!
心头五味杂陈的宝酥打算退出记忆,也在这时,另一个偏殿却传来一道尖叫声。
是那名小仙娥的声音!
闻声,帝浔身形一动朝着偏殿而去。只见方才那名孱弱的老妇人,静静倒落在地,双目紧闭,气息全无。
帝浔质问小仙娥:“怎么回事!”
小仙娥吓得浑身发抖,慌忙跪地回话:“二皇子恕罪!是……是云霓郡主送来的药,嘱咐奴婢让娘娘服下,说这丹药能滋养身子,奴婢不知……不知会如此!”
帝浔俯身探上老妇人的脖颈,触感冰凉。他的母亲,悄无声息,没了任何声息。
这一刻,记忆画面缓缓褪色,眼前的旧时光景褪去,重回现实庭院。而宝酥也看清了所有五百年的真相。
她方才知晓,帝浔的生母并非天界仙尊,只是一介凡人。当年龙帝下凡历劫,偶遇这名温柔善良的凡间女子,一时动情,将她收为通房丫鬟,可终究只是露水情缘,从未给过她半点名分,最后更是将她弃于深宫,无人问津。
而云霓口中反复辩解的委屈,也终于有了答案。
她当初远赴青丘,千辛万苦祈求来的两道灵药,本是一片真心。一瓶是疗伤圣药,专为治愈帝浔战场重伤的躯体;另一瓶是极易乱人心神的媚药。
媚药是为了留住帝浔。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帝后会知晓此事,还暗中算计了她。
那两道本该都作用在帝浔身上的灵药,一道毁了她的清白;另一道阴差阳错落入凡人之躯的帝浔生母手中。
凡人躯体孱弱,根本承受不住仙家灵药的霸道药性,药性反噬,直接断送了性命。
……
宝酥退出记忆幻境,重回庭院之中。方才所见的纠葛,明明跌宕漫长,而在现实却不过弹指一瞬。
地面上,云霓依旧趴在那哽咽不止。
亲历完云霓的身不由己,宝酥掠过一丝恻隐。可这份恻隐仅仅停留了刹那,便被她压了下去。
再苦、再身不由己,前世那杯穿肠毒酒,还是云霓亲手递来的。可怜不是伤人害人的借口。
宝酥敛尽心绪,想抽身离去。
可她还尚未挪动一点,一道温柔熟悉的笑声便从身后响起,猝不及防地钻入耳中。
“酥儿,你还是这么爱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