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吐出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想,我也和你说过了,永远不许再提离婚这个词。”
“你是阻止不了我的,洛伦佐。”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勇敢,“我想,法律有它的程序。”
洛伦佐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滞。他没有动怒,只是以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阻止不了?”他重复道,声音很轻,“你不会真是这么想的吧?”
卡拉的喉咙梗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当然没有真的去这么想,她只是见他看起来还算平和,再试探一下。
“当然了,你完全有权利提出离婚。”他十分平静地陈述,“而我会动用我的资源应对,一切的过程会极其漫长、昂贵,令你举步维艰。我实在想不到你究竟可以怎样去与我抗衡。”
闻言,卡拉的手不禁在桌下绞紧了浴袍的带子。
“至于你想找工作。”他继续道,“你完全可以去试一试,但我得劝你一句,你又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天才,你甚至没有念过大学,你说,究竟有谁会愿意为了你那么一点微乎其微的劳动力,来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你亲爱的家人们。”说到这里,他在卡拉控诉的眼神中顿了顿。
“不必总是那么看我,你明明很清楚,我根本没那么多心思可以分给他们,至于你哥哥,他现在也已经离开了。就只是,他们一直都非常擅长自找麻烦,不是么?这一点我想你是再清楚不过,不然你也不会老老实实回家。”
说到这里,他重新坐直身体,将目光笼罩着她,做出最终总结:“说到底,一切问题的核心,从来都是钱。而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就算再过一百万年,也注定会被钱摆布得死死的。所以,你该安分一点了。”
他的话一点问题也没有,卡拉想。
曾经因为他,她是如此年轻就离开了那个冰冷、肮脏的底层世界,她彻底摆脱了生活中所有的贫穷与残酷,变成了光鲜亮丽的富家太太。那时候,她真以为自己彻底脱胎换骨了。
可事实上,那份死一般的寒冷依然存在,它就潜伏在门外,随时都会从缝隙中钻进来,让她再次颤抖……
“在这世上每个人都被钱摆布,”她忍不住道,“而你也就有钱这个优点了。如果你没有钱,我想,我估计下辈子都不可能会做你的妻子,上你的床。多么可悲的男人,只能通过付钱来得到女人的性服务。”
将这些怨毒的话一股脑地说完,卡拉愣了愣,自己都有点被自己难堪之下过于激烈的言辞吓到。
疯了疯了,她真的是彻底疯了才会如此挫伤这个意大利男人的男子气概,他很有可能会因此放弃与她的小小游戏,去采取一些更直接的手段。
想到这里,她不禁下意识地看向了他的双手,修长、干净的手。她几乎无法将眼睛从那双漂亮的手上移开,脑子里全是地下室那个男人的样子。
当他突然站起来时,她畏缩了一下,并本能地将双臂交叉挡在脸前,徒劳地想要挡住所有攻击。
洛伦佐愣了一下,他抓住她的手腕,慢慢地把她的胳膊从她惊恐的脸上拿下来,道:“你……以为我会打你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卡拉僵住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他过去对她虽然冷淡,但使用暴力?不,从来没有过,一直以来,他装绅士装得非常到位,所以她做梦也没想过他可能会是一个危险的人。
也许,她充满希望地想,只要她不让他知道她曾经都看到什么,他或许是真的很乐意一直在他的合法妻子面前扮演正派人呢?
“有谁打过你吗?”他又问她。
然后不等她回答,他就用意大利语咒骂了一声,做出了一个猜测:“洛克兰·科伊尔?”
他的眼神显示出,如果洛克兰真的会对她动手,他可能会想把他的手指一根根串起来做成一条项链。
卡拉被那种莫名的揣测吓得抖了抖,只能再次摇摇头。
怎么可能呢,他们两人之间,非要说有一个可能会打人,那估计也是她。一直以来,她才是容易情绪不稳定的那个。
“那么,到底谁曾经打过你?”他显然是看穿了什么,非要一个答案。
卡拉实在无法理解他:“这很重要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挨过打了。”
“你必须告诉我。”
卡拉无可奈何地低下头,道:“一个孩子被她父亲打过,难道很奇怪吗?”
她没有说得更多。
她父亲只要一喝醉就会大发脾气,在多数时候,她和帕迪都会设法避开,但那不会永远成功。然后帕迪就会把伤害尽量转移到自己身上,因为他是她的大哥哥,他认为他对妹妹负有责任……
至于传说中的儿童保护服务机构,她现在知道它是真实存在的了,而在过去,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那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模糊又遥远。
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们,父亲是唯一权威,无论他做什么,他们都应该忍耐、顺从、把一切留在家里。
洛伦佐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臂重新垂落在了身旁,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些许压力。
她犹豫了一下,极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试图窥探他的情绪,可是他已经转过了身。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终于开口:“我今天在家,我希望午餐时间能见到你。”
“午餐?”卡拉毫不怀疑自己现在看起来无比愚蠢。
“是的,午餐,就是你每天中午要吃的那顿饭,它夹在早餐与晚餐之间。”
卡拉奇怪地看着他,他们过去几乎从不一起吃任何饭,她也压根不希望从现在开始。
而他仍然在继续说话:“如果你真的那么感到无聊,你或许可以重新考虑一下管理这栋房子的职责,或者是发展一些……更符合你身份的兴趣爱好。”
门轻轻合上,留下满室寂静和餐点逐渐冷却的香气。
卡拉独自坐在桌边,苦笑一声,又慢慢拿起那块已经被咬了一口的燕麦饼干,凝视着。
反抗的火焰在她胸腔里明明灭灭,最终,只是化为了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