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洛伦佐之前把两枚戒指还给她时让她别摘下来,但她还是默默把订婚戒指摘了。毕竟谁想天天戴着一枚七克拉的大钻戒到处炫耀财富,她觉得自己像是戴着块方糖……
小女孩看到她的戒指,忍不住又轻轻抚摸了一下,顿时满意地笑了,仿佛是完成了一项重大验证。
“你们的戒指真好看!”她才说完,便被匆匆找过来的母亲给一把扯开。
在她的疯狂抗议中,她的母亲训斥了她几句,便一边道歉,一边将她给抱走了。
回程的路上,车厢被一种比来时更厚重的沉默填满。
在一个红灯前,洛伦佐缓缓停下车。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两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我喜欢那里,我觉得我们以后还可以去吃饭。”
“也许吧。”卡拉根本不在意他在说什么,她只想快点躲回客房里。
“刚才那个小女孩……很可爱,我喜欢她。”他继续道,“如果有朝一日能有一个这样的小女儿,估计很不错。”
她倏地转头,绿眼睛因惊愕而睁大,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他的侧脸依旧轮廓分明,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重新流动起来的车流,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提及天气。但那语气里,分明有一丝不寻常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哦?”卡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干涩得发疼,“你现在想当父亲了?”
洛伦佐似乎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察觉到她的异常。他瞥了她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不能这么说。就只是,如果我将来有孩子,我会比较希望是个女孩,我几乎可以想象她的模样,黑头发,绿眼睛。”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就仿佛这确实只是几句夫妻间的闲话,“我想你不喜欢孩子?毕竟你还非常年轻。”
不喜欢孩子?
听到他竟然这么说,卡拉愣了愣,一个荒谬的、带着尖刺的笑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
多年以来,她明明一直是那样疼爱她的小侄女,几乎是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来照顾。她在他们那破旧的家里笨拙地给婴儿换尿布泡奶粉、哼唱着走调的摇篮曲、日日忍受着睡眠不足的煎熬,就只是为了看到那张可爱小脸上无邪的笑容。那是她灰暗青春里为数不多的、真实的光。
他不就是利用她对格蕾丝的爱逼她答应回家的吗?没有一丝所谓的强迫。而现在,他却在那里想当然地代表着她说什么不喜欢孩子?
她猛地转回头,死死地盯住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的胃部骤然缩紧,带来一阵熟悉的、生理性的恶心感。
她几乎已经在充满尊重与爱护的新生活中遗忘了,遗忘了在那两年的婚姻里,每隔八周雷打不动的避孕针,护士的动作永远专业迅速,从不废话。
他这个人总是喜欢确保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他自己安排了一切,而她是否准时预约,是否准时接受注射,他也估计一清二楚。但是他从来没有问过哪怕一次她的心里究竟会是什么感受,她也从不提及。
那成了他们肮脏婚姻中一项隐秘的、冰冷的仪式,它反复地提醒她,她的子宫,她的生育能力,根本就不属于她自己,全看他究竟想不想被她这种人玷污血脉,并彻底绑住。
而现在,他忽然开始和她说他希望可以拥有一个女儿,绿眼睛的女儿。
他究竟是指望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回应?为他终于恩准她成为他家的传种母马而感激涕零?还是瞬间的母性焕发?
卡拉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涩,几乎就要无法呼吸。她猛地闭上了眼,将骤然涌上的情绪狠狠地逼退,然后再睁开。
“你想有个女儿?”卡拉终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你首先得有个愿意和你生儿育女的妻子,我希望你已经有人选了。”
说到这里,她本能地抱住了自己,那压抑已久的情绪,混杂着强烈的自毁冲动,促使她继续吐出更刻薄的话:“哦,是我忘了,现在都这个年代了,其实结不结婚也不影响什么,甚至结婚可能是糟糕的决定,我想你现在已经得到教训了。去找几个漂亮情妇,随便生一打私生子,对你这样的人来说,不也是轻而易举、司空见惯?何必非要‘妻子’这么麻烦的身份?”
卡拉那句冰冷带刺的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掷出,却在触及洛伦佐的瞬间,没有预想中激起愤怒的火焰,反而引发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凝滞。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温度骤降。
几秒钟内,卡拉几乎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他陡然变得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忽视。
卡拉没来由的有些恐慌,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但嘴上却仍然倔强地强撑着那点虚张声势的冷硬:“我说,你如果真的忽然想当父亲了,尽管找别人去,相信我,外面有许多人……”
“够了!”他厉声打断她。
卡拉立刻闭上了嘴。
他的手仍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却一点点收紧,骨节泛出不自然的白。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而你也大可以直接了当地告诉我,说你没想法,这很正常,毕竟你还很年轻。”他说,语速缓慢而清晰。
“永远别再那么说话。一个孩子从来不是可以随意制造、随意处置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那气息带着细微的颤音。
“而且,我已经结婚了,只要这桩婚姻还存在一天,我就不可能会有情妇,更不可能会有……私生子,Capisci(明白吗)?”
卡拉仍然不懂意大利语,却愣是成功理解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要表示她明白了,与他暂且休战,可是她的喉咙却干涩得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先前那股挑衅的、自毁的勇气,在他这有些异常的反应面前,就像阳光下的冰雪一般迅速消融,只留下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困惑与一丝隐隐的后怕。
车子终于驶入那座华丽牢笼的车道,平稳停住。引擎熄灭,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两人间。
洛伦佐没有动,也没有看向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他冷静下来了,仿佛准备说点什么,又犹疑着,不知该如何对她开口。
可卡拉却是一秒也和他待不下去了。她猛地打开车门,冰凉的空气涌入,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也像一记耳光让她清醒。
她甚至都忘了拿后座那些她精打细算买来的衣物,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栋光鲜亮丽、却无比冰冷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