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微妙的共鸣让卡拉紧绷的神经总算稍稍松弛了一丝。
“说到选择,”艾玛开始转换话题,仿佛是察觉到了卡拉不愿深谈的回避,“莉莉,我又想起了你上次和我们提起的那位你正在研究的法国侯爵夫人。说实话,我真是无比庆幸自己是生活在现代社会。毕竟在几百年前,哪怕是那么才华横溢的一位女性,也是叠加了那么多的运气,才算是拥有了那么一丁点选择的权利。”
话题顺利地被引开,转向了莉莉引以为傲的学术领域。卡拉暗自松了一口气,之后,随着大家的讨论,大家聊得越来越偏,气氛也愈发轻松融洽。
卡拉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走神,只偶尔在话题涉及她略有了解的范围时,才允许自己插一两句话,好不会显得过于不合群。
尽管大家出身迥异,但这些女性能混在一起显然不是没有理由的,她们交谈的内容根本不像她预想中的那样,会充斥着浮夸的名牌和无聊的攀比。她们会讨论最近读到的一本引人深思的书,会分享育儿过程中的笑与泪,也确实会忍不住抱怨各自的丈夫或男友如何如何,还会忽然开始八卦起某些人的感情生活。
她们完全接受了卡拉这种略显疏离的态度,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是早已经见惯了洛伦佐的性格,便自动将她这个洛伦佐的妻子也归为同类,她们都表现得友善而有分寸,且从不曾因为她不爱说话就真正去忽视了她。
之后,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下周的某个关于非洲孤儿的慈善活动上了。
“洛伦佐这次可是又帮了大忙。”
艾玛一边说,一边自然转向了身为洛伦佐妻子的卡拉,语气真诚:“卡拉,你真是拥有着一个非常善良、也非常慷慨的丈夫呢。我们几个都知道,他一直是非洲希望基金会最稳定、也最不愿声张的赞助人之一,如今真的很少有人会像他那样如此真挚地关心着全球各地儿童的不幸了。”
卡拉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洛伦佐?慷慨?善良?关心儿童?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荒谬得让她几乎就要笑出来,却又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从未和她提过这些东西,当然了,一个字都没有。
而且,儿童……
格蕾丝的小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垂下眼睑,掩饰眸中不住翻涌的惊疑和混乱,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
艾玛和其他人见她反应平淡,大概都只当她是早已熟知或者对此类事务不甚热衷。
卡拉安静地坐着,低着头一口口啜饮着酒,却泛不起一丝暖意。
洛伦佐的慷慨,洛伦佐的善名,洛伦佐对儿童福祉的长期默默支持……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刺在她认知的壁垒上。她所经历的洛伦佐,和她们口中这个几乎堪称楷模的洛伦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他这种社会精英就是擅长于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的角色?在她面前是难以捉摸的丈夫兼狱卒,在朋友间和慈善界则是可靠而慷慨的绅士。
那么,这些角色中,究竟哪一个角色才是最真实的呢?或者,全都是他复杂人性的某个切面?
这时,艾玛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离她最近的卡拉注意到,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僵硬,但很快,她又将这些情绪收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是迈克尔,我猜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吧。”
她接起了电话,走到一旁低声说了一会儿,当她回来时,脸上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无奈神情。
“不好意思,布莱尔–罗斯午睡醒来没看见我,又开始哭闹,吵着要妈妈,让保姆都无计可施。”她对大家说。
露西亚善解人意地笑道:“太理解了,我家双胞胎也时常让我觉得,能安静待一会简直是一种奢侈的幻想。”
“但是你仍然是怎么爱她们都爱不够,不是吗?”泰莎打趣道。
“当然。”露西亚的眼底漾开温柔的光芒,“虽然有时候恨不得把她们打包送回意大利给祖父母带,但更多时候,她们都是我最大的幸福和动力。”
梅丽莎就像是被她给肉麻到了一般,夸张地抖了抖:“还好我是这辈子都不想凌晨三点给孩子喂奶的类型。”
作为场上唯一的已婚未育人士,卡拉顺理成章地又成了关注点:“说起来,卡拉,你和洛伦佐打算要孩子吗?”
这个问题才一出口,艾玛便皱起眉,显然是意识到这可能会触及隐私,尤其卡拉作为洛伦佐的妻子一直都神神秘秘的,她们估计觉得她没准就和她丈夫一个样。
“抱歉,我是不是问太多了?”
卡拉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头脑嗡嗡的,理智也又开始摇摆起来,无数尖锐的、讽刺的、自嘲的话语在她的心里翻涌。
但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她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个音节,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然后,她才尽量自然道:“我们目前还没有计划。”
这是一个标准答案。
露西亚点头道:“毕竟你还这么年轻,二人世界也有二人世界的精彩。如果不是该死的避孕失败,我都想跟马特奥再多享受几年。我认为女人真的就该三十岁以后再考虑生孩子的问题。”
卡拉对她笑了笑,只感觉到那层令人厌恶的透明玻璃罩正再次开始形成。
她能看见她们的嘴唇在开合,能听见话语在流动,却再也难以去融入。方才那一点难得的松弛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重的、格格不入的孤立感。
她们的聚会持续了很久,当她终于准备回家,窗外城市的流光溢彩飞速地后退着,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女儿……
非洲的孤儿……
洛伦佐低沉的声音,小女孩天真触摸戒指的画面,他生硬咀嚼着汉堡的模样,深夜额头上那个一触即分的吻……还有今天这些友善的、生活在一个美好世界里的女人,她们关于家庭、伴侣和未来的寻常对话。
所有的碎片在她紧闭的眼帘后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可以理解的图案,却只是让一切更加混乱。
她到底身处一个怎样的局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