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楚晓经过身边时跳了出来,指着几人,看似在威吓,实则声音已虚得不行,如一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我爹是皇上亲封的城主,府中有数百侍卫,你们想找麻烦还得掂量掂量!”
楚晓蹙眉,手一抬,唰的一声,那人右脸上顿时印上一条明晃晃的红痕,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从红转紫,宽窄大小同黎曦剑剑身相吻合。
“嘻嘻,活该!”
柳初夏经过捂脸倒地不起的人时,不忘嘲讽,随后迈着轻盈的步伐,一蹦一跳走在楚晓身边。
“到了城主府,我定要敲那老城主一笔,算替他儿子赔偿给我们的精神损失费!”
“你这小算盘打得可真好,”百里风鸢慢悠悠地走着,闻言嘲笑道,“我们去城主府可不仅仅是找麻烦的。”
“不是吗?”柳初夏以为百里风鸢又在骗自己,向楚晓求证,“那我们去那里做什么?总不能是去免费喝茶的吧?”
“对,就是去蹭吃蹭喝的。”百里风鸢点头称赞,“你真聪明。”
“那可不。”
柳初夏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夸奖。
楚晓见百里风鸢逗柳初夏逗得欢乐无比,神色缓和了些,无奈道:“你想蹭吃蹭喝当然也可以,不过此行主要目的是捉妖。”
“捉妖?那里有妖怪?”
楚晓点头:“我看那陈家少爷面色惨白,眼中无神,额上发青,显然是体内阳气不足所致,加之周身隐隐有阴邪之气环绕在侧,怕是遇上了吸人精气以提升其修为的妖物。”
修仙之人耳聪目明,方才他们对峙之时,陈家少爷身边那伙跟班所说的话他自然也听见了,想来那妖物应当就栖息在城主府中。
“那妖怪也是心善,怎么没把他直接吸干呢?”柳初夏嘀咕道。
“他或许咎由自取,不过府中其他无辜之人不该遭此劫难。”
楚晓望向左前方,看见恢宏气派的城主府邸坐落在一片盎然绿意中,繁盛的枝叶挡住了大半建筑,露出飞檐一角,萧瑟秋风吹得枝叶飘摇,悬挂于檐角的一串铃铛也悠悠荡起,他仿佛听见风声送来远处清脆悦耳的铃声,叮叮当当如碎玉相撞,一如拜入师门时回响于耳畔的声音。
他想,我已如那天所承诺那般践行你之所愿,济世救人,渡化众生。
师兄,你是否看见了我所行之事?看见了我那颗无愧的心?
*
“大人可是觉得茶水不合口味?”
年轻的婢女捧着一壶茶,侍奉在侧,朝椅上的神秘贵客弯下腰,轻声道:“若大人觉得冷了或烫了,奴婢可替大人换一壶来。”
对于这位姓楚的大人,老爷特意交代要好生招待,不可怠慢了贵客,府中的下人自是小心翼翼,不敢忤逆了城主的意思。
“不用。”
楚夕看了眼候在一旁、低眉顺目的婢女,望向厢房敞开的窗棂。
从这小小的方形窗格望出去,是一处宽敞精致的庭院,栽满绿植花草,一丛丛挺拔青竹占据大半地盘,青石板小路隐没在苍翠的竹叶中,石块垒砌的假山居于正中,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溪水从山顶流泻而下,在长有青苔的巨石上翻出白色水花,水声哗哗,树叶的窃窃私语一齐应和着清脆如玉的铃铛声。
透过郁郁葱葱的竹叶,须得仔细辨认,才能找到挂于回环长廊上的一串串青铜色的风铃。
“风铃声很好听。”他抿了一口茶,随意问道,“是何人所挂?”
“是老爷新娶的姨娘苏氏所挂。”婢女如实回答,“苏姨娘说这后院太冷清了点,挂上这些风铃,风铃声响起来,也就没那么寂寞了。”
“是吗?”
楚夕仍望着风中飘荡的风铃,铜制的铃铛在半空相撞,震颤的嗡鸣声经久不散,听久了竟如有人贴近耳畔低声絮语一般,只是这窃窃私语所诉说的究竟是为何意,每个人给出的答案大概不尽相同,有人追忆往昔听见思念,有人做贼心虚听见怨恨,有人疑神疑鬼听见怀疑。
他继续欣赏窗外恬静宁淡的景色,远远看见一道身影由远及近,穿过青石子小路,匆匆来到厢房前。
“楚公子对这里可还满意?”
进来的男人正是这座宅院的主人,约四十五岁左右,面容已不再年轻,眼尾清晰可见有几道细纹,但依稀能从其五官看出年轻时的风流俊秀。
陈苑深推门而入,抬手挥退了婢女,撩起衣袍,坐于楚夕身侧,目光热切。
“如有其他需求,尽管开口便是。”
不怪他如此急切,只因这一个月以来,府中怪事不断,扰得府中上下人心惶惶,最近更是正常生活秩序都无以为继。
最先是府中小厮奴婢接连听见废弃的深井之中传来凄切悲凉的呜呜哭声,又有人说晚上起夜时看见红衣女鬼飘荡于井边,绕着那口废井转圈,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来,女鬼所言竟是杀人偿命,一个不留此等恶毒诅咒。
后院闹鬼之传言他本还不以为然,直至府中出现第一位死者,是他娶的第四个女人,四姨娘的尸体被发现于枯井旁,舌头被生生割了下来,扔在一旁,身体枯瘦干瘪如一具被吸干了血的干尸,已完全看不出生前年轻姣好的面容。
发现四姨娘死的尸体后,他也分别找过官府衙门和江湖能士彻查此事,这些人把这府中翻了个底朝天,左折腾右捣鼓,皆无功而返。
幕后凶手似被此举激怒,很快出现了第二、第三位死者,分别是先前侍奉四姨太的婢女和一位负责后勤吃食的小厮,紧接着二姨娘也遭此毒手,横尸于井旁,死状与四姨娘如出一辙。
大家由此认定城主府后院之中有妖魔邪祟出没,专吸人精气,害人性命。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府中每一个头上,一时人人自危。
陈苑深自然也怀有同样的忧虑,特别是近来感觉身体越发虚软无力,请来数位大夫把脉,都说是精气损耗,心脉亏损,却说不出个具体原因,只能归结为思虑过度,心神不宁,开些补血养气的补药服用调养。
正在他为此等怪事焦头烂额之际,这位神秘的楚公子悄无声息出现在城主府邸,详细道出府中诸多怪事的具体细节,言称有解决之法。
陈苑深大喜过望,将其奉为座上宾,待其良策。
“不知楚公子何时能出手解决后院怪事?我儿又何时能回来?”
他虽不解为何要让他将家中独子赶出府,住进悦来客栈,但出于对这位高深莫测的楚公子的信任,都依言照做了,毕竟处理后院邪祟时必是一场恶战,权当保护儿子人身安全,远离危险之地。
“很快。”
楚夕又抿了一口茶,杯中茶叶根根分明,在淡褐色的茶水中浮浮沉沉,杯口飘升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隔着一层轻薄水雾,那双乌黑的眼睛不禁让陈苑深忆起后院那口深井。
那口井中的水还未枯竭,也还未成为如今下人口中阴郁诡异的“鬼井”时,他曾站在井边深深向下望,能看见冰凉清澈的井水水面泛出粼粼水光。
天放晴时,灿烂金光投入井内,井水泛起波纹,宛如一层金箔覆于水面,闪烁出纯净如玉的光泽,耀眼夺目。
本是记忆中赏心悦目的美景,可近来惨案频发,再联想到横死井边的尸首可怖面容,陈苑深打了个冷颤,再凝神看去,楚夕已敛下眼睛,沉默地看着杯中茶水。
“不知我接下来还需做些什么?”
陈苑深语气慎之又慎,似是害怕这位气质独特,性格怪异的救命恩人突然变卦,一走了之。
“不要着急。”
楚夕搁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同窗外悬于亭台楼阁之下的风铃声出奇地一致。
“你只需等。”
“等?”
光等着有什么用?这妖邪之物都把我府中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了,再等下去他都怕小命不保,这如何等得起?
陈苑深心急如焚,又不敢随意催促诘问,见楚夕神色淡然宁静,似是胸有成竹,还是耐下性子,勉定心神。
他看见楚公子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目光放得悠远而显得有些缥缈空泛,嘴角掠过一丝笑意,犹如浮光掠影,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你等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