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
平江府。
正是孟夏时节,将流儿素闻此处莲子香脆可口,游行到这,不禁有了几分玩心,才到城中,就嗅着些个新鲜事儿进了一家酒馆。
馆中一张檀木桌案,一只惊堂木,再一个说书老儿,盘活了一整局热闹。
这厢还未开讲,就有闲言碎语下菜,将流儿摸着钱袋,颇知囊中羞涩,忽心生一计,挑了个聊得最热的一桌,坐下。
“嗨,可不是嘛,如今各地流民四起,害的人心惶惶。”一汉子叹气道。
将流儿才嘬了口酒,忙不迭问道:“各位兄台侃些什么?不妨说来我瞧瞧。”
众人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的桌子多个人,各个聊兴正浓,一人便应:“不说这个,我有个够味儿的叫大家伙吃一惊。”“哦?且说。”将流儿架起一只脚,饶有趣味。
那人亦不啰嗦,“沈府杀妻案,听这名儿就知道不简单,待我喝了这碗,细细说与你们听!”众人皆恼,起哄叫道:“喝、喝,仔细说来!”
待他一碗酒下肚,终于开始:“沈大人也就是知府大人的儿媳妇被毒杀了,要知道这文夫人素来与其丈夫的小妾,好像是名唤长风的不和,所以所有人都道是她杀了文夫人,借此上位。”
语罢,有的神色鄙夷,骂道:“商贾之女就是如此小人,呸!”;有的不动声色,毕竟事不关己;有的和道:“听闻长风颇有几分姿色,不然如何高攀得起沈府。”
议论纷纷间,惊堂木终于落了响,众人忙敛了声,听听将来的好戏怎么唱。
说书老人慢条斯理环视了一圈,徐徐道:“列位看官,且压言!今儿个不说《五代残唐》,不表《飞龙传》,单说咱大宋天子脚下,出了一桩惊天动地的新鲜事!”
底下登时沸腾起来,将流儿正费劲巴拉的捡菜吃,闻言头也不抬一下。
“嘿,有道是:龙潜深渊未曾知,一朝腾云天下疑。种瓜未必得瓜豆,草头天子正当时。”
有人接道:“勿要废话连篇直打悬儿,讲来!”
说书老儿定眼一瞧,绘声绘色有言:“近来汴梁城中,沸沸扬扬,都在传一件稀罕事!有那贩夫走卒、茶馆酒肆,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说的是,咱大宋官家,天潢贵胄的真龙天子,竟然有一位流落民间的龙子,如今认祖归宗来了!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听得人抓心挠肝!
看官莫急,且听老朽仔细说与你听。”
各个屏气敛声,将流儿在他墨迹声中兀自吃了有三分饱,这厢终于抬头凑起了热闹。
“话说咱大宋当今皇上,那可是位千古仁君,轻徭薄赋,广开言路。可偏偏有一桩事,连老天爷都跟圣上过不去——那便是子嗣!可偏就在前几日,神了不是,汴梁城里头,忽然冒出个后生,约莫十二三年岁,长得眉清目秀,往人堆里一站,鹤立鸡群!列位,这还不算奇,奇的是这后生一张嘴,说出来的话能把人吓得魂飞魄散,他说,他是当今圣上的亲骨肉!”
“口说无凭,若如此,你瞧我,岂不也能做皇子?”此言一出,逗得满堂大笑。
惊堂木再次起落,老儿道:“嘿,您还别说,您可知这小皇子拿出个什么东西?”
“什么?”
“是那金丝绣龙的五彩龙凤兜肚!要知道咱大宋官家有个规矩,但凡临幸了哪位宫女,便要赐下一件龙凤刺绣的兜肚。”
“这肚兜有假吗?”
说书老儿一笑,似是早有准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那向贵妃亲口承认,必然不假!列位看官,你细琢磨……”
将流儿无心再听,撺掇着近旁斗起酒来,后来情至酣处,他便往桌上一踩,叫道:“多谢各位兄台请我一盅酒,若有剑,我当吟诗舞剑献与诸公!”
“好!这有,拿去!”一汉子甩出一把剑,剑脱鞘离手,他接着又甩出一坛酒。
剑与酒双双朝将流儿飞去,转身,接剑,抬腿,堪堪两者接得稳稳当当。
“漂亮!”汉子叹道。
将流儿将膝盖顶住的酒坛一捞,放在嘴边,大口豪迈,喝罢,一摔,舞起剑来。
“醉里少年剑裂云,”他动作行云流水,却无派别招式,随心所舞,尚有几分侠气肝胆,“侠心未死酒初醺。”
舞毕,满堂喝彩,都道“好”之一字。
浪至傍晚,将流儿才步履蹒跚的从酒馆出来,他甚是满意,毕竟一文钱不花吃了个饱,可又不见其展颜,原是喝昏了头,这厢寻了个角落吐起来。
刚酣畅淋漓吐完,身后冒出一黑影,瘦瘦弱弱模样,疾风般将浑浑噩噩的他撞了个天翻地覆。
天早已罩下,昏暗不已,远处灯火渐渐明亮,他便顺势躺着。忽又飞过去一撮人影,只听叫道:“长风,站住!”
长风?“我是不是在哪听过?”将流儿望着怅然的夜空忖道。
接着他径直昏睡过去,梦里依稀看见大雪飘扬。
——
几月前,汴梁。
将流儿思绪走了好一会儿,回神盯着窗外,竟忽地飘了雪,他继续低头洗着手中的碗筷,不自觉哼起了小曲儿。
“诶,你看着白白净净,与那些纨绔倒相差不大,怎地落得这般境地?”话语者是客栈老板的女儿银针。
将流儿笑道:“这般如何?要说我无需像他们那般掉书袋,整日困在小小宅院里发呆,这般有何不可?”
听及此,银针毫不收敛的凑将上去,调侃道:“将欲行,不若我娶了你,叫你也做回少爷不成?”
将流儿听闻,哈哈大笑,直说:“好啊,那你便帮我将这些碗洗了,叫我好吃懒做一回。”银针白他一眼,“想得美,干多少结多少,别偷懒。”说着便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