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团圆饭并不见将有身影,待月色愈加清朗明亮,他终于出现在正堂。
将流儿嘻嘻哈哈与下人打成一片,忽地来一人告他老爷在正堂找他,他听后,心下忐忑,已猜到个中缘由。
他不情不愿挪到正堂,只见将有背对着自己,缄默不语。
气氛有些凝固,将流儿满脸苦涩,心中愤愤不平,也跟着呆站着,两人就这么僵了好一会儿,将有终于开口问道:“今晚可吃得好了?”他语气平常,只是说话时并不转过身来。
将流儿不明所以,点点头,只不过将有并不能看见。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自己儿子身后的月色:“你走吧。”
将流儿一怔,走?走去哪?他神色慌张,想是父亲说戏话,忙问道:“您是来罚我吧?”见父亲默然,他越发着急,走上前去,“因为讲堂那件事?您罚儿子,儿子知错了。”
“错?”将有轻叹了口气,声音微乎其微,将流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有错!你可知错在哪?”他语气忽地凛然,将流儿只敢低下头,默不作声。
“错在太过张扬,”将有语气放缓,目光坚韧,“你的是非对错不是世俗的对错。”
将流儿听罢,终于抬起眼,“您也认为我说的不对?”他带着质问的口吻。“你说的对。”“那他们没道理……”
“闭嘴!”将有将他的势气打了下去,“我的话你几时能听进去?”
将流儿不语,将有愠色稍减,语气平静下来,“今晚去向你娘好好请个安,明日一早收拾行李走吧。”
“为何?”将流儿神色诧异,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赶自己走。
“有人递弹章给圣上……”将有不再多言,将流儿已会意,赶自己走是为了保护自己,可他不明白,一纸无罪可诉的弹章有何可惧,他知道父亲为官一向清廉,如何能叫他们握住把柄?
“他们有何可弹,要弹弹我,父亲,你怕他们?”
“你拿什么让他弹?”将有盯着他,眼中不是恐惧,而是无力,“你一个太学生,没有官阶,没有俸禄,他弹你什么?弹你嘴皮子利索?”
“可……”他想说些什么,将有不遗余力呵斥:“他弹的是我。他弹的是‘资政殿大学士将伯才教子无方,纵其谤讪朝政,其心可诛’。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你骂向权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被那人写成了‘讥圣上以宫闱之私荫蔽外戚’——你看,你骂的是一个人,到他手里,变成你骂的是皇帝。”
将流儿“扑通”一声跪下,哭诉:“就算如此,您不要赶我走,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求求您。”他伏在地,越说眼泪越是如豆大般滴落。
将有看着地上不过十六的少年,本该是最好的年纪,该娶妻该成家该立业,如今却被自己逼着走出家门,他心如刀绞。
“也和玉娘好好道个别。”
话一出口,将流儿心下黯然,忽地哭不出声,只觉心中一股怨气,“我不明白,小小一个弹章,有什么好怕的?干脆以我的性命去抵,只不过便宜了那群小人。”
“住口!”将有一巴掌掴向他,“朝堂之事,你懂什么?张口闭口就是拿死说事,你又有几分骨气替自己擦屁股?”
将流儿本就情绪激动,被这一掌打的更是是非不分:“反正我不是你,才不会怕那些蝇营狗苟!”
将有满脸怒气,欲要喷薄而出,没想最后竟一笑,问道:“你可知提弹章的是何人?”
将流儿一怔,将有凑向他,继续道:“陈元弼。”
陈元弼?自己未婚妻陈玉娘的父亲。他难以置信,语无伦次,“他…他们……”
“单单你一句口无遮拦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个中缘由你看明白了吗?”将有不等他反应过来,下令道,“多带些钱财,明日就走。”语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将流儿愣在原地,顿觉头昏脑胀,看不清也弄不明……
翌日,将流儿叫下人简单拾掇好行李,只当是父亲生自己的气,要他出门历练。他忖度了一晚上,隐约猜到几分陈辅为何会与父亲针锋相对——陈辅任三司使,而父亲曾任参知政事,如今虽为资政殿大学士,也依旧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再有他身世低微,比不上父亲,所以他定是嫉妒父亲,才设法陷害,不仅仅是那一纸诉状,更有其他小诡计。父亲怕他,我可不怕,谅他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只待自己历练回来,便有他们好看。
他这么想着,心情倒自在了许多,只是念及陈玉娘,不自觉又沮丧起来。
将流儿自小便得人人称羡,本身聪明得紧,再又是天生一副好皮囊,身姿隽逸,有玉山倾颓之姿,因此得了满钵盛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