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今日的风,比往年任何一次暮春风都尴尬。
别的世家获罪,府内要么哭天抢地,要么人心惶惶,唯独永宁侯府,主打一个全员光速割席。
老侯爷一大早就在前厅放了话,对外声称“逆子顽劣、自作自受、与侯府再无干系”,生怕锦衣卫回头再查、连累自己乌纱帽。
各房婶母、叔伯、堂兄弟更离谱,走路绕着世子院,聊天绝口不提陆时衍,连院子里栽种的海棠花都让人连夜拔了,仿佛只要看不见、听不着,他们就从来没有过这位风光无限又突然塌房的世子。
江南歌站在空空荡荡的海棠院里,手里攥着厚厚一叠账目底稿,当场看得瞳孔地震。
她算是彻底看透了,什么百年侯府、宗族亲情,在权势风波面前,薄得不如一张窗纸。
最气人的是正主本人。
别人含冤入狱,标配是隐忍落泪、暗夜难眠、步步筹谋、凄美虐心。
她家陆时衍。
铁链晃得哗啦响,嘴里叼花、当众耍帅、喊话要梅子酒、进牢要热茶要干净布。
全网独一份沉浸式度假式坐牢。
江南歌扶额长叹,心态快要被这位摆烂世子搞崩。
她连夜不睡、熬秃脑袋对账查漏洞,焦虑得彻夜难眠。
牢里那位大佬嗑牢饭、唠狱卒、摸鱼躺平,日子过得比她还滋润。
离谱,太离谱。
可气归气,她比谁都清楚,陆时衍这副混不吝德行,全是演给外人看的保护色。
可外人怎可能知道,满朝文武,人人吃瓜,个个沉默。
谁肯为一个“罪证确凿”的纨绔说话呢?
思来想去,整个京城敢逆风站队、不怕惹火烧身、还自带皇室buff的,只剩安宁郡主一个。
江南歌不再犹豫,收拾好所有底稿、证词、疑点笔录,拎着裙摆直接冲出侯府,直奔郡主府。
郡主府今日氛围极其安逸。
安宁正歪在软榻上,嗑瓜子、听八卦、嗑最新出炉的“永宁侯世子坐牢名场面”,听得乐不可支。
小厮绘声绘色复述:“……世子临走还喊王管事留两坛梅子酒,说等他回去接着喝,街上百姓全都看傻了。”
安宁笑得直拍垫子,瓜子壳飞了半桌。
“太好笑了。”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别人入狱惊魂未定,他跟出门踏青似的,心态是真牛,也是真敢疯。”
正笑得尽兴,侍女快步入内禀报:“郡主,江小姐来访。”
安宁瞬间收笑,熟练掸干净衣襟瓜子壳,坐得端端正正。
别人她可以不见,江南歌此刻过来,必然是正事。
片刻间,江南歌踏入厅堂,神色半点轻松无存,直接将厚厚一叠纸“啪”地铺在桌案上,干脆利落。
“宁宁,陆时衍是被陷害的。”
安宁敛了嬉皮笑脸,低头快速翻阅底稿。
越看,她眉头皱得越紧。
账目涂改痕迹、错位的交割日期、对不上的货物流转记录、虚假的番商签字、前后矛盾的证人供词……
桩桩件件,全是漏洞。
假得敷衍,假得明目张胆。
“这伙人也太不走心了,构陷人都懒得把证据做周全。”安宁皱着眉吐槽,“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暗中捣鬼,手段实在算不上高明。”
江南歌叹了口气,语气满是焦急:“证据全都在这里,可如今满朝堂无人敢接手查办。永宁侯府早早划清界限,文武官员人人避之不及,再拖延下去,这些假证就会被彻底坐实,到时候再想翻案就难如登天了。”
安宁深吸一口气,彻底坐直身子。
“行,懂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她当即撸起袖子,仗义劲儿拉满,“咱俩组队救人,你心思缜密,负责保管证据、盯紧各处破绽,防止对方后续补证圆谎。我出面奔走游说,实在不行就去找太子殿下帮忙。管他背后是什么人在作祟,总不能任由好人蒙冤。”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动身四处奔走。
接连拜访了几位平日里还算正直中立的老臣,结果处处碰壁。
老臣们要么谎称身体不适闭门不见,要么含糊其辞推脱躲闪,没有一人愿意趟这趟浑水。
安宁耐着性子劝说许久,终究没能撬动分毫。
一路碰壁下来,两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万般无奈之下,她们决定趁着夜色,悄悄前去拜访一位素来刚正不阿的老御史,打算私下递交证据,做最后一搏。
夜色渐浓,街巷灯火昏黄,两人带着贴身护卫,专挑僻静小路前行。
行至一处幽深小巷时,几道蒙面黑影突然从墙头跃下,冰冷的刀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护卫立刻拔刀上前阻拦,兵刃相撞的脆响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这群刺客目标十分明确,绕开挡路的护卫,直扑马车中的江南歌。
混乱之间,一把短刀猝不及防刺来,江南歌躲闪不及,下意识抬手格挡,利刃瞬间划破衣袖,在小臂上留下一道深长的伤口,温热的鲜血很快浸透了素色衣料。
“唔……”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哪怕疼得指尖发颤,也依旧死死护着怀中的证据底稿,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