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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死生契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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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妈太喜欢了。”贺收腾出右手,在她后脑勺上按了一下,“真的爱你。永远爱你。”

他心想,可能真的是电信诈骗,没错一定是的,这么成功的人,怎么可能自杀。

车恢复原速,继续往东开,天边的云压得很低,边缘泛着铅灰色。天海新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国际机场的塔台像一只细长的白鹤。

二号航站楼是国际航班,人不算多,空调开得很足,反而有点冷。

广播声此起彼伏,中文和英文交替,报着从洛杉矶落地的航班。

人群中有个身影特别扎眼。金发,漂过三遍以上的白金,发尾参差不齐。身上一件黑色加大码T恤,印着白色字母图案,下身是磨得发白的牛仔短裤。脚上一双黑色马丁靴,靴底厚得能垫砖。六个大号行李箱并排立在行李车上,箱体贴满托运标签。

那人正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一只手插兜,动作熟练得像在拍宣传片。

许君竹戳戳贺收,朝着“金发女郎”一指,“那就是咱亲妹!”

“不会吧!”贺收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美帝国主义,还我大方得体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

“哥!”金发女郎踩灭烟头,拽着行李车飞奔过来,六个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轰隆隆响。边跑边喊:“哥哥!”

贺收往前迎了两步,那个身影撞进他怀里。冲击力比他预想的大。那股味道先一步钻进鼻子,烟味混着酒味,再往下闻,还有一丝机舱里循环了十几个小时的不新鲜空气味。

贺收把人推开半步,低头看她的脸。眉毛是纹的,眼影深棕色,眼尾飞出去一道黑色眼线。这哪是他记忆中的贺平安?印象里的妹妹是齐刘海、黑长直、说话斯文柔弱,烟酒不沾。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声音里带着责备。

贺平安脸上大笑纹丝不动,“我知道,对于你这种信息封闭的中年老登,本姑娘的打扮可能有点冲击。”她拍了拍贺收的肩膀,“但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出来了,我回来了,竹子姐也没走,咱们团圆了。”

是啊,人生如月,有缺有圆,而团圆恰是那轮满月,照亮世间最深的牵挂。每一次团聚,都是时间的馈赠——它让分离的线段重新交汇,让漂泊的孤岛连成大陆。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无数个聚散离合中,寻找那个可以安心归来的圆心。团圆的意义,不在于人数的多少,而在于灵魂相认时的那份笃定:无论走了多远,总有一盏灯为你而留,总有一扇门为你而开,总有一个人为你而等待,等待着你的出现。

贺平安转身扑向许君竹,两个人抱成一团,又搂又亲,额头抵着额头。

“竹子姐,你真牛啊,出狱当天就搞定了?”

“那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许君竹一脸得意,“至少思想上没有,依旧爱着彼此。”

贺收坐进驾驶座,边发动车边说:“我在监狱里面老老实实,思想上绝对没有开过小差。你就说不准啦,肯定是在外面看了一圈,没看到我这么优秀,这么帅——”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三个字:“王老师”。

贺收按下免提。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贺收吗?我是王穆清。”

“王老师,我在。”

“短信收到了吧?陈勇昨晚从办公室跳楼了。警方已经介入,初步结论是自杀。追悼会你来吗?”

车里安静了。

贺收看着挡风玻璃外拥堵的车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去。”

追悼会设在天海市第一殡仪馆正德厅,门口立着一块水牌,白底黑字写着”陈勇同志告别仪式”。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百合花的香气浓得发腻,混着消毒水在空气中胶着。黑色衣料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窸窣作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耳语。

陈勇的遗像摆在灵堂正中,照片是三年前的,丰源银行年会上的留影,西装领口别着红色胸花,笑得很标准。

贺收走在最前面,许君竹、贺平安跟在后头。三鞠躬。起身时,贺收的目光在陈勇脸上多停了一秒。照片里那人眼神明亮,和厅里弥漫的死亡气息形成荒诞对照。

行礼完毕,贺收找王老师。老人坐在右侧第一排木椅上,穿藏青色对襟盘扣衫,白发稀疏,站起来时膝盖咔地一响。八年未见,王老师六十岁了。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角。

他握住贺收的手说,“我是什么命,一个最喜欢的学生出来了,一个却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王老师?”贺收压低声音问。

“听说欠了不少债。留下遗书了,就这么一走了之的人都是懦夫!”王老师怒其不争,“你当年被判了这么多年,这不也好好的出来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这么甩下孩子大人走了!”

许君竹侧头看贺收。他眼睛望着陈勇标准笑容的遗像,下颌咬的很紧,若有所思。

“王老师?”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切过来,又锐利又干脆。

许君竹转身,看见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走过来,眼睛很亮,亮得近乎逼人。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回响,在厅里荡开。

“您好,我是高屹,陈勇的遗孀。”女人说,目光在贺收脸上停了一秒,又回到王老师身上,“他总提起您。”

许君竹瞪大眼睛心想,“我天,老公死啦还能装扮的这么精致?一点难过都没有啊,是个人物!牛!”

“你是贺收吧?”高屹礼貌的伸手和站在王老师身边的贺收打招呼。

“高女士,您好。”贺收握住那只手,指尖冰凉,“节哀。”

“陈勇遗嘱里提到了您。”高屹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陈勇的遗嘱是打印版,内容如下: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做出了最后的选择。这是我这辈子写得最诚实的一次选择。

给老婆:

房产和车辆已完成过户,债务系我个人名义借贷,法律上与你和儿子无关。带着孩子回你母亲处,重新开始。这些年我承诺给你们最好的生活,最终只交付了谎言与数字。不必原谅我,也不必记住我。

给儿子:

父亲没有资格给你人生建议,唯有一句——不要成为我这样的人。贪婪且懦弱的人,不配得到安稳的睡眠。往后踏实度日,便是最好的前程。

给贺收:

出狱后别去老地方,那地方烟大,呛人,且老板换人了,不认得你。

我欠你的八年,本来打算用这辈子还。现在还不上了。你好好活着,替我抽根好烟,睡个踏实觉。

给大家: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清醒且自愿。不要葬礼,不要墓碑。

把我忘了,就当这世上从没出现过我这个人。

这封遗书贺收反反复复看了四遍,眉头越皱越紧说,“遗书有点奇怪。我入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要说‘欠你的八年’?”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高屹将遗书叠好收进包,“他确实将房产车辆过户给我,但真实原因是我们准备离婚,他在保全财产。陈勇是最极致的利己主义者,这样的精英不会自杀。而且他信佛,自杀不能进入轮回,他清楚得很。”

她声音出现裂缝:“他这种人,只会拖着所有人一起死,绝对不会自己死。”

郊外大佛寺,据说是唐代贞观十年所建,当时尉迟恭曾监修。

老周穿了身藏青色暗花唐装,腋下夹着粗布包,脚上穿着同材质粗布劳保鞋。

他选了佛殿中央蒲团跪下,仰头直视佛祖低垂的双眸。双手合十,念叨了很久,陈勇仿佛站在他身后手里一粒一粒撵着佛珠。

老周起身时香炉里的烟飘过来,他随手一挥烟散了。

善恶如种,岁月为田,天不作账,地不赊账。埋下的终会发芽,该落雪时,绝不落雨,时辰一到,满盘皆清。

“高女士。”男人走过来,三十五岁左右,国字脸,深灰色行政夹克。

“布队长。”高屹声音陡然拔高,“您什么时候可以相信我?我丈夫的死有问题,他不是自杀。这位是遗书上提到的贺收先生,他也觉得遗书的措辞很奇怪。”

布复虑看了贺收一眼说,“贺先生,您好,刑侦总队布复虑。高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

“如果你真理解,就该重新立案!”高屹打断他,“陈勇没有任何债务,我们共同账户流水我查过,他名下贷款记录为零!”

男人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三秒的停顿后,才缓缓开口:

“高女士,现有证据链是完整的。关于您提出的遗书打印件笔迹鉴定问题——确实,打印文本不具备个体书写特征,但我们的技术科已经对电脑键盘进行了微量物证提取,键帽表面未发现任何指纹遮盖痕迹,也未检出除陈先生以外的第二人皮纹残留。另外,我们调取了事发时段全楼层监控影像,逐帧排查后确认,该时段内进出该区域的,只有您先生一人。”

高屹沉默,她真的无言以对。

她的视线落在灵堂一侧的花圈上,百合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蔫。

“陈勇,虽然我很厌恶你,但你是孩子的父亲,我不能看着你被人冤枉。如果你真的是被害死的,请给我一点提示,求你了。”

“我们会保留案件材料。”布队长说,“您能提供新证据,随时找我。”

“这位贺先生你们都不沟通么?”高屹转向贺收,“他进去过,他出来的当天,我丈夫就自杀了!不奇怪吗?”

厅里安静了。所有窸窣声都停。

贺收满脸写着“晦气”,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青筋跳了一下,转身叫上远处的许君竹、贺平安走向灵堂外,黑色套装的背影瘦而挺。

“你给我站住!”高屹断呵的同时过来撕扯贺收,“遗书有什么问题,你和这位警察先生说清楚!”

贺收缓缓转身,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又移回她眼睛。

“高女士,”他一字一顿,“我对遗书没有任何意见,这是您的家事。事发当晚我和我爱人在酒店,监控可以证明。请您松手。”

高屹的手指松开了。贺收转身,大步走出正德厅。

阴阳两界,不过一扇破门,推来推去,通着同一股浊气。阳间有吃人不吐骨头的,阴间也有敲骨吸髓的。人渣不会因咽了气就变得干净,正如好人不会因落了土就失了魂魄。生死不过是幌子,骨子里的脏,在哪边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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