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咎紧着脚步跟随倚月穿过月门，踏过石径，步上一条窄廊。路上什么景色他一概不知，只看见窄廊尽头一扇槅扇门，朱红掺金粉的雕花，门半掩。

“人就在里面了。”倚月斜眼望天，似不自在，只道：“那药是我新调配的，效果如何我也说不好，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吧。”

倚月转身就走，独留陆无咎望门兴叹。

来时路上他已得知了原委，喻江恒随倚月去看被扔在偏院的季铭远时，发现那不省心的倒霉孩子不晓得是企图顶出嘴里的布条，还是深觉报仇无望，心灰意冷之下咬了舌，血淌满下巴和前襟，意识已开始不清。

喻江恒救友心切，连声唤人清醒，扯布条止血，手忙脚乱，终于是在帮倚月拿药瓶的时候不慎打翻了架子上的一只瓷瓶。

‘咔嚓！’声后，倚月回头望时，本就不耐的面上黑气更甚，当即屏息，干净利落一掌劈晕季铭远，拎起吸进几大口淡粉色烟气的喻江恒换到了陆无咎眼前的这间房。

长长吸进一口气再吐出，陆无咎抬脚踏入因四面都挂了锦帷，将阳光切成细碎光影的昏暗房间。无暇细看房内陈设，急急转过屏风后头。屏风后靠墙一张软榻，榻上堆着几只软枕，凹陷出一个人影蜷缩的形状。

陆无咎扶起面色绯红，迷离双眼，轻微喘息的喻江恒时，只觉像捧了颗刚从沸水里捞起来，剥了壳的煮鸡蛋，烫手却…诱人。

“先生...我...好难受...”

灼热气息喷上面颊，喻江恒的鼻尖几乎蹭上下颌，陆无咎微微后仰，不由喉头滚动，连吸三大口气，心跳得如擂鼓在耳。

“小...”陆无咎张口欲言，又被自己沙哑嗓音惊得闭上了嘴。但只这一声后，他觉手下温度更炽，窸窣的衣料摩挲声中，怀中少年仰头伸颈凑上前来。

陆无咎骤然睁大的双眼中，只余喻江恒轻颤睫毛贴来的面孔。

其实，陆无咎曾经，亲过玄旻。就在他第一次留宿溯源宫的那个晚上。

那夜他听玄旻的话，乖乖从案前挪到了屏风旁的软榻。那一趟的降魔帖要对付的是北镇首荷洛麾下，两名堕魔的副手，耗费了不少精力。于是陆无咎在陷入柔软云被不久后就开始眼皮子打架，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模糊印象中的最后一眼，是玄旻在摇曳火光下的半张清俊侧脸。

待陆无咎醒来时，案桌前的火光已经熄了，只余半开的窗外投进月光朦胧的一片清辉。他第一眼看见的还是玄旻的侧脸，只是不同于橘黄火光给人的暖，清白月色将玄旻的五官映衬得更加浅淡。

玄旻就坐在他身侧，察觉到人醒之后微微俯身，定在陆无咎上方一尺处，垂眸静静看。

陆无咎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爬上笑意，缓声问玄旻道：“你...忙完了？”

玄旻的睫毛也眨了下，轻轻嗯了一声。陆无咎将被压得发麻的左手抽出，枕在右胳膊上，让两人之间距离再近一分后，笑着又问上一句，“那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玄旻似茫然一息，依旧盯着他看，半晌后才微微摇头，“没什么事需要做了。”

“这样啊。”陆无咎若有所思点了下头，迎上玄旻漆黑如渊的眸子，“那...你准备赶我走吗？”

又是半晌后，玄旻依旧摇了摇头，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波动，问陆无咎，“你想走吗？”

“这还用问吗？”换的右手也压麻了，陆无咎索性支起手臂撑住下颌，上半身抬起，与玄旻几乎呼吸相闻，笑盈盈问道：“我若是说我不想走，你肯一直留我么？”

以为守矩的玄旻会搬出礼数与天规来冷冰冰拒绝自己的陆无咎，索性趁着这万年难遇的机会肆意打量起近在咫尺的人来。

原本就黯淡的月色，被一层薄云拢起之后更显朦胧，只隐隐约约将玄旻的轮廓勾勒。额前碎发扫过长睫，在笔挺鼻侧投下虚影，薄唇微抿，扯出疏离的弧度，稍显柔和的下颌弧度又减淡了些许凌人的气度。

陆无咎的视线在玄旻轻轻滑动的喉结上停留一瞬，心绪震荡蓦地抬眸，却又落进浩若星海的一双墨瞳之中。呼吸顿时滞住，眼神缓慢失焦，就在陆无咎将要情不自禁微侧头探过去时，耳中响起玄旻波澜不惊的问句，“你...为什么喜欢我？”

理智被这一句话瞬时撞回灵台，陆无咎闭眼后仰，倒回了榻上。他深吸过一口气后，寻回了半分平日里的闲散，“喜欢便是喜欢了，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可...”玄旻似乎瞧出他的硬撑，却更疑惑，“凡事不都应该讲究因果么？你因何喜欢我，又因何不喜欢其他人，是喜欢我的身份，还是我的容貌，抑或是别的什么？”

玄旻十分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陆无咎挑了下眉，缓缓睁开眼，撑身坐起，却再没敢靠玄旻太近，“如果你非要知道理由的话...让我想想...”

思绪被拉回到他与玄旻的初见，便是那次他捡漏得到旁听资格的莲台论法会上。陆无咎昏沉听过数位仙友与西天佛陀潺潺辩法几日，腰也坐酸了，仙果也吃腻了，疲惫撑着下巴，一心只盼着早些结束的陆无咎连苍阑的面子都未给，只在苍阑大胜后有气无力地喝了两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