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进入冬月，梁州城没多久就落雪了。
但是今年，雪来得格外迟，迟到以往过冬时会为她提供餐食的清风观，因为没有朝廷发的过冬粮食，从每天一餐，变成了隔一天一餐，到最后不得不跟天狼分餐。
好在天狼有个能给它加餐的伴侣，天狼才没有因为把它的餐食分给丫头、营养不足而断了狗崽们的口粮，丫头有时也能沾沾光。
丫头记事不太行，也未曾读书识字，但有的事情听多了，也会有些印象，走街串巷久了，也曾听人说过瑞雪兆丰年。
有雪，朝廷就会来人，她就有过冬的粮食和棉衣。而没有雪，梁州城来年欠收，就算她不死在这个冬天，恐怕也活不过下一个冬天……
不想连累天狼就有可能被饿死的恐惧就这样笼罩在丫头的心里，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活着，可她也不想死。
幸好，老天保佑，腊月中旬，梁州城总算是下雪了！
不过梁州城的雪好像也晓得它迟到了，于是在第一场雪后，不管白天黑夜，整天都在下雪，像是要把之前没有下的雪全部在除夕之前补回来似的。
这就使得无论是通往山上清风观的山路，还是山脚间宽敞的官道，都有厚厚的积雪，雪深到能没过人站立起来的小腿肚，差不多能把天狼半个身子给埋了。
也不知是不是雪的缘故，那匹进深山狩猎给媳妇加餐的野狼才迟迟没有归来。
这样的情况下，丫头哪敢让天狼像往年一样陪她去梁州城？等狗崽们吃饱喝足，自己也垫了点肚子，便让天狼和崽崽们一起乖乖在窝里等她，自己一个人裹着去年官府发的棉衣就出发了。
这条往返清风观和梁州城的路，丫头不记事时就爬了很多年，如今就算让她蒙着眼睛过去，她也能辨别方位。
没有人想看见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路上，所以即便被小道士们教过怎么直立行走，在丫头过去的人生里，爬行依旧是她最基本的行动选择，对于丫头而言，这要比走更利索，也更方便。
但这场非同寻常的积雪显然是不允许她爬去梁州城的，因此这段熟悉的路，丫头即便找了根粗树枝当拐杖，也时不时摔在雪中，每一步走得很艰难。
“喂，那边的人，你站住。”
丫头在官道上走了很久，好不容易看到远处那一点点冒尖的城墙，忽然，身后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她没有停步，只带着好奇目光，下意识抬头朝树上看去。梁州不走寻常路的人很多，有时官道上看着无人，实际上林间梢头挤满了人，丫头以前去城里的时候，时常能听见有人在树上说话的声音，若有幸能跟他们对上眼，还能捡到充饥的干粮和能够解渴的酸涩野果。
然，此时树梢间雾凇洁白，并没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丫头还茫然着，一个骑着黑马的壮汉便来到她的面前，这人黑面鹰眼，居高临下，气势汹汹，非常骇人。
被黑影笼罩，丫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人刚才叫的是自己，想来是她又挡路了，腿习惯性一软，直接跌坐在了雪堆里。
来人没管丫头的跌倒，只用鞭子指着梁州城的方向问道：“前头可是梁州城？”
不是因为她挡路要打她的？丫头砰砰跳的心稍安，细声细气说了句是，这骑着黑马的壮汉便离开了。黑马壮汉中气十足得很，就算离得远了，丫头也能听见他跟同行者的对话。
“小侯爷，我打听清楚了，前面就是梁州城，咱们没走错路！”
“嘿，肯定没被诓骗，我瞧清楚了，那人身上穿的是去年朝廷给灾民发的棉衣！”
朝廷！听见这个词，丫头觉着自己又有力气了，她挣扎起身，然后看到了问路壮汉后头跟着的不少将粮食袋垒得高高的板车！
难不成，这些人是给梁州城送粮的官？
脑海中浮现了模糊的身影，朝廷派来的送粮官在丫头心里比梁州城所有的官都要和蔼可亲。
她心间一喜，立马忘了刚才的恐惧，只往最前头负责送粮食的人看去。她虽然记性不好，但一些很重要的人还是记得住的，就比如这些年一直给梁州城送粮食的、连知府大人都不敢惹的胖官员。
只要她赶上他在，就会得好大一袋香香的粮食！
但让丫头失望的是，她并没有在骑马的人里看到熟悉的身影。
或许是她打量的目光太过直白，这些送粮的官竟都打马来到了她的面前，丫头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又缩着脑袋蜷着身子坐进了雪里，有人问了什么，她也没能听清。
直到刚才那黑马壮汉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叫她抬头回话，她才仰头，看清了领头骑着白马、好看得不像人的官头子。
丫头没读过书，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人，只觉得这个人比被大家称为谪仙的观主还要像神仙，一时间不自觉地痴了。
丫头顶着一个鸡窝头，被雪衬得格外灰头土脸，让人看不出来她的性别，但刚才的答复声足以让在场的官员知道她是女非男。
目光相触，领头白马上的谢慎便出声问道：“这位姑娘，你也是上梁州城去的？”
未曾想，无人应答。
谢慎面如冠玉，周身又不缺男子的阳刚之气，确实是容易叫女儿家一见倾心。以往面对这样因他相貌而露骨的眼神，谢慎面上不显，心中确实不悦的。
不过，眯着眼睛定定打量了眼地上的人，见她露骨目光中带着些许清澈懵懂，才又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下丫头是真听明白了，她从未想过这世间居然会真的存在仙人，仙人说话还那么温柔，有些受宠若惊，仰头回话时，不知为何，人有些晕乎乎的，下意识说了句是，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往后一躺，倒在了黑马壮汉的臂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