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的教学楼很安静。
安静到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有池朝昀一个人。
处于这种环境中,池朝昀才感觉自己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
社交对他来说是一种无法预估结果的行为。
他无法确定自己在说出一句话或者不说话后,对方会因此产生什么样的印象。
更何况,从池朝昀十八年的人生经验来看,他觉得自己可以称得上极度不讨喜。
如果别人在进行人际交往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从而中途退场。
那还不如从未开始。
就像今天宋逸兴能够搂着自己的肩膀叫兄弟,再过一段时间呢?
他就会发现自己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宁愿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骂也要替他说话的人。
承受失去的代价,比从未得到高一百倍。
他一直在失去,却从未得到。
五分钟后,池朝昀单手撑在艺术楼二楼厕所的洗手台上,对着镜子用另一只手把刘海全都撸到脑后,缓缓叹出一口气。
艺术楼本名不叫艺术楼,实验室、器乐室、器材室都在这栋楼里。
但因为整个一楼是学校的文化艺术中心,所以一中的学生都叫这里为艺术楼。
艺术楼大部分时间都人迹罕至,有课的时候才会来这边上,但一中的副科课程能从主科老师手里逃生的寥寥无几,巡查的老师不常来这边转。
所以这楼里的厕所,常常会刷新出新鲜的烟头。
池朝昀视线扫过洗手台角落的烟头,又洗了一遍手。
透明的液体流过他的手指,指尖有被啃咬的痕迹,带着淡淡的血痕。
但池朝昀满不在意地狠狠搓了搓手指,把手上的水甩干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时间,快速皱了一下眉,往外走——
措不及防冲进了一团缭绕的二手烟中。
“我操……咳咳……”池朝昀没忍住爆了个粗口,话还没说完,就被呛了个昏天黑地。
“哟,这不是池家少爷吗?”
门口两边都站了人,每个人手里都夹着烟,吞云吐雾。
不知道谁调侃了一句,引得几人一阵狂笑。
“不对不对,前面得加个字。”
“什么字呢?”
“假啊!”
几个人一唱一和,又是笑成一团。
池朝昀呛出一点儿生理性的眼泪,垂着头在眼角抹了一下,慢吞吞地抬眼想要看清到底是哪几个烟鬼在这儿说相声。
薄薄的烟雾散开,一张宛如发芽土豆的脸直直地怼到了他的眼前。
池朝昀:“……”
比二手烟还辣眼睛。
那土豆就这样睁着一双并不水灵的大眼睛瞪着池朝昀。
“你是……”
“靠,你装什么装?”
这句话不知道戳到这土豆哪根芽上了:“你他吗不认识我?”
我应该认识?
池朝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别说,看久了脑子里面好像还真突然有了一点儿印象:“哦,你是那个周……周,周什么,你有事?”
土豆高高竖起眉毛:“你打扰我们抽烟,还问我们有什么事?应该是我们问你才对吧。”
“怎么办呢?你给我们挨个道个歉,就原谅你,怎么样?”
池朝昀:“你有病?”
他本来就心情不好,莫名其妙吸了一通二手烟,还被这成了精的土豆给缠上了。
面前这一圈“高矮胖瘦”似乎被他这句话给惊到了,瞪着眼呆呆地看着池朝昀。
土豆快被气炸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伸出食指恶狠狠地指向池朝昀。
“老子平时最烦的就是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土豆咬着牙,“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成绩比我还烂,凭什么我爸总在我面前夸你。”
“?”啥?
池朝昀侧头看向他。
土豆:“不就是会弹点儿破钢琴,有什么了不起的。”
池朝昀想起来了。
面前这位周姓土豆,是池家某个分公司老总的儿子。
之前池父池母带着自己参加过有他们一家人的饭局。
具体经过池朝昀记不清了,只记得吃到最后,池父看到餐桌旁的钢琴心血来潮让池朝昀去弹一首。
也不算心血来潮。
估计当时订餐厅的时候会选中这家,就是因为这家店的vip房间内都配了钢琴,客人需要的话会有专人伴奏。
这种事情很常见。
池朝昀钢琴虽然学得很一般,但在外行人面前撑撑面子还是足够了。
恰好当时餐桌上的各位都是外行。
当然不能排除有人是为了拍马屁,总之池朝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夸赞和奉承。
其中有一位比较特殊。
就是这位周土豆的父亲,在对池朝昀大肆夸奖的时候,还顺带踩了自己儿子一脚……很多脚。
“还是你们家的孩子能干,不像我们家这个,干啥啥不会,都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
“虎父无犬子,我们家这个有令郎一半优秀我就烧高香了。”
池朝昀记得土豆当时涨红了脸,却没多说什么,看起来也是早就习惯了自己父亲的贬低。
为什么会记得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