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不对!
是哪里出了问题?
姜花的脑袋瞬间宕机了,才惊觉对面的柳生蝉被她钉住的样子,很像之前金蝉被血刺钉穿的模样。
这弱柳是魔化的台级精怪,这人是从寄生在弱柳身上的金蝉肚子里的诞生的人形怪物,这金蝉是伏了符变的臭虫,这人叫柳生蝉。
能被魔神恩露容器血脉压制的柳生蝉。
而姜纪,是魔化的颓丧流医。
流医?
“呵呵。”姜花突然笑了,“这流医,该不会是柳医吧?”
马尾上朱红的丝带随着燃烧的空气热浪,打在了姜花一脸血污的脸颊上。
“哈哈!”
姜花反手拨开丝带,从腰间取出自己的地图,试图从这个地方传送出去,她要回去找姜纪问个明白。
但果不其然,地图上的昙花是灰色的,她出不去。
要想离开这个地方,只能结束这场boss战,要么她死,要么她让这里的boss血条归零。
但她有种直觉,杀了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柳生蝉,就等同于杀了姜纪。
或者说——
柳生蝉就是姜纪。
那血条不都告诉她了吗?巨卵时期是20014,如果姜花不攻击它,等它孵化出柳生蝉时,柳生蝉的血量会是10007。
正是姜花第一次见到姜纪时,他的血量。
不对不对!
还有什么地方不对?!
姜花的脑袋生疼,她捂住自己的额头,想起来姜纪的真实血量,可不止10007。
烤松果已经停止了喷火,但弱柳和柳生蝉正在不可阻挡地被烈焰熔融为一体。
不对不对!
如果对面的两个东西真的是游戏给她设定的关卡boss,那现在她面前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燃烧,应该是她努力了这么久,打拼来的宝贵成果。
但如果那颗弱柳树也是姜纪呢?
姜花心中突然冒出一种荒谬的论断,她不顾烤松果的阻拦,从它爪中挣脱,重新跳到地上,想到柳生蝉面前探个明白。
但她落地就被拔地而起的弱柳根系给绊倒在地。
【灼伤状态累积量:57%】
显然,柳生蝉不想让她靠近,他虽然静静躺在火海中,但意识清醒,不是尸体。
姜花一边翻滚一边绕后,却处处被钻地而出的根系绊倒、干扰。
整颗柳树都在燃烧,包括这些细枝末节,但姜花能感觉到,这群根系并不想真正伤害自己,只是阻拦自己回到火焰的中心去。
不然它们应该缠上来弄死自己。
【灼伤状态累积量:67%】
所以自己的后撤才是柳生蝉想要的结果。
意识到这一点后,姜花几乎是在瞬间闭眼,往一旁烧得最烈的树根那边撞了上去。
【灼伤状态累积量:77%】
烫!好烫!
姜花吃疼地嚎了两声,但她的战略很成功,对面躺平等死的柳生蝉不得不站起了身,勾勾手将姜花抱住的柳根收了回去。
姜花怀里一空,一条根茎因为惯性,直接抽在了姜花的脸上,在她脏兮兮的脸颊留下三条火红的鞭痕。
【灼伤状态累积量:87%】
“神经病!”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将姜花彻底激怒了。
她在柳生蝉竖起另一堵根系火墙之前,跳跃加瞬移,擦着边将他脸上被火烤得干竭的筋皮污血撕扯了下来,露出他的大半张脸。
烈火如她在流散丘地所见过的夕阳,映照出姜纪青春版的模样。
“呵呵。”姜花不禁笑出了声。
出师的第一步就是弑师吗?
【灼伤状态累积量:97%】
难怪这个人除了把自己甩得离火远一点之外,连捅都没捅过自己一刀。
这算哪门子弑师?
是她不够努力吗?居然给了姜纪这种……需要他放水放到这种程度,才能让她顺利出师的错觉?
一颗毫不抵抗的树,一个把她往火外面甩的人,还有一群过家家一样送灵气、升等级的燃料。
那姜纪本人呢?
姜花抓着柳生蝉的脖子,将他从火里拽了出来:“姜纪呢?你是姜纪本人吗?”
伴随着灼烧状态进度条的累积,姜花手臂上的皮肤皲裂,迸出滋滋作响的火星。
“嘶!——”
【灼伤状态】
何不畏惧火焰的力量?
烈火无视防御,每秒扣除自身上限1%的血量。
【触发魔神血脉被动技能·死烬】
投之亡地然后存,限制死地然后生。
灼伤异常期间,自身攻击速度提升50%(+2%),攻击提升20%(+2%),额外附加100%(+2%)火焰伤害。
竟然是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buff!
姜花疼得发笑,搁平时这么痛她都是会掉生理性眼泪的,没想到这次居然忍住了。
被利用和欺骗的憎恶感超过了一切感官。
她一剑刺进柳生蝉的胸膛,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不会觉得,我光凭自己的实力,杀不死你吧?”
当然,确实杀不死。
姜花自己也知道,面对外面那个三万多血的织布姜纪,她就算扛着所有buff,附带这个魔神血脉的灼伤被动,都不够她杀掉对方三分之一血量。
但是她在努力升级努力进步啊?
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压力,她未必不能顺利从姜纪那里出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姜纪费兜这么大个圈子,给他自己做一个火葬场。
姜花的血条掉得飞快,不出一分钟,她就能死在这里,但是,这一分钟也足够她杀死面前烧得还剩三千多血的柳生蝉。
她执起剑来,想着就算是被放水了,也算是同归于尽。
不对!
姜花因过度发力而颤抖的牙齿突然打了个冷战。
姜纪想让她杀的,不单单是一个迷惑她视线的柳生蝉,而是……
身后的橙光一闪,呼吸顿挫间,盘根错节、无声燃烧的弱柳根,突然火蛇一样蜿蜒,用自己的万千根系先一步缠住濒死的柳生蝉,然后将他拉到半空中,倒吊在姜花头顶。
姜花顺着他垂下来的乌黑的发丝仰头看去,意外发现自己的血量仅剩可怜的37点。
不出9秒,她就会死在柳生蝉前面。
但不巧,有人不希望她死。
燃烧的柳树根尖化作尖锐的金刺,根根刺进柳生蝉的身体。
第一根刺,从柳生蝉的心口贯穿了出来。
接下来是第二根、第三根……密密麻麻的尖刺争先恐后地从柳生蝉的腰、背、腹穿出,胸腔的位置尤为密集。
柳生蝉的血条迅速降到三位数,但这不是单方面的凌虐,这是自相残杀,弱柳的血条也随着柳生蝉的式微而疯狂下跌。
姜花因为血脉间微妙的共感,被刺疼得跪倒在地。
但她不死的眼神仍然如炬一般地盯着柳生蝉被扎成刺猬一样的残躯,她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她感觉到沉默的弱柳竟带着滔天的恨意。
而承载着万箭穿心之痛的柳生蝉,竟然只是闷哼着,应下了这密如雨织的攻击。
并且,他也在安静地看着自己。
姜花的瞳孔陷入慌乱的震颤。
下一秒,一滴金橙色的柳树根汁,混着柳生蝉黏稠的猩红血迹,滴进了姜花琥珀一样澄透的瞳孔里。
那是柳生蝉的血。
如惊蛰时带着雷电的雨滴一样,落进了姜花的眼底,在她血条还有一秒钟清零之前,强行给她续命。
柳生蝉不想让她死。
但火就是克木,要从灼烧异常里把姜花抢过来,需要巨量的血。
于是密密麻麻的柳生蝉的血,淋在了姜花身上。
与之一同淋过来的,还有他的记忆。
那是百年之前的故事。
颓丧流医以前不颓丧的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因为家里世代从医,他从小就被这个村子里的人唤做小柳医。
小柳医天资聪慧,敏而好学,至若及冠,外出游历,著《知周草木》,未半时归家探亲,发现全村已尽染妖祸瘟疫。
他竭尽所能,却无法拯救任何一个人,只因为现在横亘在他面前的,已经不单单是一场病理上的对弈,而是另一个种族的入侵。
“不知周已深陷妖怪之囹圄,唯有信仰魔神大人白昙之血脉,恩承圣人帝郗之祝福,才能拯救这片土地于妖祸。”
单纯的草木医理早已无法挽救任何生灵,他只能借助魔神的力量。
他带着村子里的人去咏郗庙求来圣恩伏了符,并且选择了受赐魔神恩露。
起初只是一滴,用于短暂的魔化,还让天赋异禀的他击杀了一只乡级苍鹰,取了它的妖丹。
但他到底是年少,按捺不住心性,以为有苍鹰妖丹镇守,村里的人就能平安度过蛰伏后的蜕皮期,便又外出游历,以灵脉为线索,重著《知周草木》。
可十七年后,他著成归来时,全村的人已经被红腹恶栗鼠啃噬殆尽,他只来得及救下邻家的一个青年。
那是唯一一个,选择吃掉同类来异化自己、苟活下去、等来他救援的人。
也是小柳医的罪孽所造就的第一个怪物。
他追悔莫及,将全村覆灭的原因归罪于自己,他的梦魇里都是往日友善的村民憎恶地扑向他,质问他为什么对村里的灾难坐视不理。
但一切尚还有救。
圣恩伏了符疗愈村民的方法是给予他们二次新生的机会——由伏了符召唤出一只金蝉,吞食患病的村民,将他们以卵的形式排出,以蝉的孵化周期迎接他们的重生。
金蝉有圣恩,它体内的无垠之墟还有村民们的遗体,它还可以继续再生。
这一次,柳医选择受赐更多魔神恩露,彻底魔化自己。
他和村民寄生的柳树融为一体,以自己的血脉供养村民。
漫长的蛰伏之后,他以为能迎来故人们的第二次新生,却没想到,金蝉所产的蝉卵只会孵化出病态的人蛹,蜕皮后,这群人蛹变成了一只只毫无人性可言,只会在地上乱爬的人形肉虫。
他造就了满地的怪物。
或许是哪一步做错了?
这样想着,他便任由前来试探的恶栗鼠入侵,吞噬掉他犯错的证据,然后让金蝉再一次产卵。
万一这一次,孵化出来的就会是他以前的村民呢?
然后小柳医又收获了一群在树上、在地上、在他身上漫无目的胡乱爬行的无骨肉人。
哦,这时候的他已经不是小柳医了。
他又失败了。
但他不甘心,他再次尝试,他可以一直尝试!
但一次一次的失败接踵而至,满地失败的肉蛹和肉人,终于让他意识到,所谓帝郗的祝福,不过是一个空给人希望的骗局。
或许他的村民,就应该在若干年前死在树上,死在离希望最近的地方。
而迟来的魔神恩露非但不能给死去的村民带来庇护,反而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痛苦。
作为一个医者,他永远循环在无法挽救任何一个生命的梦魇里。
他厌倦了。
他想死。
他想回归人的身份,做一个终有寿的人。
他试图清洗自己的血脉,却发现自己微薄的力量对抗魔神血脉,犹如蚍蜉撼树。他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不老不死、甚至很难被抹杀的怪物。
他开始颓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