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过目不忘,可偏偏在高中最关键的三年里,记忆残缺得可怕。
这绝不是正常的遗忘。
何其讽刺。八年前我拼命想逃,八年后我拼命想记。
命运兜兜转转,时隔数年,最终主动低头、主动寻求救赎的人,还是我自己。
指尖停顿两秒,我拨通了诊疗室的电话。
电话两声便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温和沉稳的嗓音:“温先生,晚上好。请问是想要调整此前预约的诊疗时间吗?”
上周我曾预约本周三的诊疗时段,后续被紧急项目会议耽误,一直搁置至今。
“嗯。”我嗓音微哑,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直白开口,“我想加急,明天上午,是否有空档?”
对面短暂沉默片刻,随即给出答复:“可以,明日上午九点,独立诊疗室,依旧由陈砚医师为您接诊。”
“麻烦了。”
挂断通话,空旷的办公室重归死寂。
我简单收纳桌面文件,熄灭灯光,驱车离开写字楼。黑色轿车汇入深夜车流,密闭安静的车厢会无限放大心底纷乱,那些被我强行压制的零碎梦境,再度席卷而来。
近半个月缠绕我的所有噩梦,主角永远都是那个模糊的少年。
梦里画面破碎无序,没有完整剧情,只有零散的片段:落雪冬夜里,昏黄灯光的卧室中少年从身后紧紧相拥,呼吸温热,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委屈;昏暗无人的楼梯间,我们躲在监控盲区短暂依偎,周遭寂静,只剩同频共振的心跳;阴雨连绵的傍晚,冰冷雨幕之下,少年狼狈跪在泥泞草地,偏执地搜寻着什么;所有梦境的收尾,永远是一通冰冷的电话,少年破碎压抑的哽咽声,反复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我如今已然知晓,那个人是陆骁珩。
可我依旧无从知晓,我们为何相拥,为何矛盾,为何在雨天崩溃,最后又为何隔着一方屏幕,彻底决裂。
更离谱的是,有时候早上醒过来,我连昨晚梦了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心口疼得厉害。
抵达市中心公寓时,时间已临近零点。
我的住所在三环高层公寓,装修采用极简黑白灰风格,精致冷清、空旷单调,处处彰显成年人的体面,唯独没有半分人间烟火。偌大的房子里,自始至终,只有我孤身一人。
简单洗漱完毕,我躺入冰冷柔软的被窝。
睡意来得极快,却依旧算不上安稳的休憩。
熟悉的梦魇如期而至,这一次,画面清晰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依旧是高中时期连绵阴雨的天气,细密雨丝砸落地面,溅起细碎水花。视野前方,十七岁的我面无表情伫立在楼栋门口,不远处的泥泞草地上,那个桀骜张扬的少年狼狈弯腰,指尖反复在潮湿的泥土杂草间摸索,动作慌乱又无助。
少年的头发被雨水浸透,湿漉漉黏在饱满的额前,往日锋利冷冽的眉眼,此刻写满直白的慌乱与无措。
是陆骁珩。
这是我第一次,在梦境里看清他完整鲜活的模样。
下一瞬,画面骤然切换。
嘈杂的电话听筒内,少年原本清冷的声线沙哑破碎,裹挟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一字一句,近乎卑微哀求:“叙白,能不能……不要分手?”
心脏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窒息感汹涌袭来。我猛然从梦魇中惊醒,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额角覆满细密汗珠,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紊乱不堪。
漆黑的卧室寂静无声。
我怔怔望着纯白天花板,指尖微微发颤。
分手……
是我亲口向他提出的分手?
怎么可能?
可我八年的记忆里,明明是他背叛我、删掉我。
梦境与现实记忆,彻底相悖。
但梦里的痛感、酸涩、窒息感,真实得根本不像假的。
我攥紧身下冰凉的床单,心底涌上极致荒谬的无力感。
八年前的那个我,到底亲手弄丢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