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这个,现在更重要的是那个病号似乎和他妹妹独处了一夜。
萧司珩终于煎熬地等到了沈云昭的苏醒,在与沈云棠沉默对峙期间还发挥主观能动性给火堆添了柴。
他看见少年迅速调整架势,警醒的眼神扫过自己,正要搭话,却见少年目光一转便看向他的妹妹,惊喜道,“棠棠,你今天竟自己吃饭了?”
磨了大半夜也只把那半块胡饼将将磨破皮的沈云棠点头。
这兄妹俩旁若无人的模样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萧司珩决定不再折磨自己,他清了清嗓子,打断兄妹二人,“劳驾,两位是?此处又是何处?
沈云昭伸向妹妹的手微顿,向萧司珩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道,“贵人客气了,此处不过是个破庙,我兄妹二人寄居此处,见您伤重,便留贵人在此处歇息片刻。”
他说话不紧不慢,语声朗朗,言语虽然恭敬,神情却无甚尊重,满脸寄托着“大麻烦快些走”的愿望。
萧司珩见他似答非答,说话拐着弯子赶他,反倒高兴起来,微笑道,“想来是二位救了在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是在下伤重未愈,又有风雪相逼,不知可否容我再叨扰几日?”
“使不得使不得,”沈云昭忙道,“贵人您伤得不轻,我手头不过一些勉强止血的粗劣药粉,无论如何也当不起‘救人’二字。还是请您快些回去,寻些灵丹妙药,莫要耽搁了伤势。”
萧司珩正要同他再打些机锋,却见半块胡饼滚落,只听一声轻喘,沈云棠脸色惨白,小手捂住下半张脸,肩膀不住地颤抖起来,“……令妹这是?”
沈云昭见沈云棠模样,立马没了赶人的心情,他急忙站起身来,下了门闩便跑出去,风雪立刻灌了满屋。
萧司珩略微迟疑,将被扔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围在沈云棠身上。
他做这些不得章法,沈云棠个子又小,看着竟像是将一座布山压在了沈云棠身上。
沈云昭自屋外抱了一个结霜的坛子进来放在火边,掀开封布,竟是一坛子雪白的冰。
他又自腰间拔了一支雪亮的簪子出来,在那凹凸不平的冰面上敲敲凿凿,挖出一些冰屑来,便用双手捧至沈云棠面前道,“棠棠,昨日刚用你的法子做好的干净冰块,你先拿来过过嘴。”
沈云棠就着他的手,强忍着作呕的喉头,将已经开始融化的冰屑全部塞到嘴里。
冰凉的水分略微滋润了她干燥的口腔,口中的血腥味和胡饼微不足道的油腥气淡了些,她勉强顺了口气,仍然没能压住消化系统的反抗,不住地干呕起来。
沈云昭已经急得满头是汗,若是李婆仍在,此时便会给沈云棠煎一味药汤,能将她的病症压下去。
只是他昨日才给李婆送了葬,纵然四邻凑了些银钱给他置办丧事,也没余下一个子儿,他还贴补了不少进去,此时却没了给妹妹买药的余力。
萧司珩见他手中虽不住拍着妹妹的背,神情却逐渐阴沉,思绪似是已经走远,想到自己醒来时发现身上物什分毫不少,心中一动,自袖中寻出一个安神香囊来,放在沈云棠鼻子前,道,“嗅一嗅这个,可曾好些?”
清苦温厚的香气带着一丝凉意,蔓延到沈云棠的鼻腔里,她吸了口气,胸口翻滚的气息竟平复下来。
“谢谢。”她含混不清地说。
“举手之劳。”萧司珩道,将香囊放在沈云棠手里,直起身来,对沈云昭道,“只是我有一事相求,性命攸关,此时趁人之危,还请莫怪。”
沈云昭见沈云棠平静下来,一颗心顿时落了地,听见他这般说,道,“你既帮了我妹妹,我便不同你装模作样。你应当是我妹妹自一条巷子里拖出来的,昨日街上无人,血迹也已清理干净,没人知道你在这儿,你爱待几天便待几天,只是我们没水没粮,饮食还请自便。”
萧司珩见他这般,便也懒得再装,“不妨事。我养伤几日,便当离去。”
沈云昭心里记挂妹妹,不再说话,只一心帮沈云棠顺气。
沈云棠紧紧捏着香囊和那半块破皮的胡饼,看着金贵的丝绸沾上星点面粉和油星,眼皮逐渐沉重。
沈云昭只当她想睡,柔声道,“是不是累了?哥哥在这,你睡一会儿。”
沈云棠微微摇头,道,“我不能睡。”
萧司珩若有所感,迎着沈云棠的视线,直直看向她。
当沈云棠在火边用她小小的门牙磨着胡饼时,她似乎睁着眼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她又见到这条煌煌的街道流满了数不清的血,见到稚嫩的哥哥抱着她艰难地在雪地里找一条生路,见到模糊记忆里的母亲和日渐消瘦的李阿婆,见到不信邪的自己拖动进度条发现那部烂片真的是BE时的空虚心情,见到自己文思泉涌写完影评时还没喝完的那半杯奶茶。
梦中的她仍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仍生来就是这世界上最无力的人,仍比谁都知道时代的洪流无人能当,仍有想要保护的人。
而梦中一无是处的她,却知晓关于这个世界的主角几乎所有的事情。他的出生,他的坎坷,他的成功,他的疯狂,他的失败,他的死亡。
她在这部电影里未曾有过姓名,可她的哥哥有。她的哥哥出场于他的成功前夜,又在他的疯狂前夜死去。
如果想要寻求改变的话,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沈云棠抿唇,意外地发现下定决心并不会紧张。于是她抬起头,也直直地看向萧司珩。
少女的话语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屋内。
“迎接您的人马上就到,太子殿下。”
萧司珩原本温和的神情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