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一日从丫鬟们捧着各色食盒，络绎不绝地送往主人们的小院开始。

今日来领早饭的是春草。

自那日大小姐命她与秋芸治伤后，她每每见到大小姐便觉得浑身别扭，心中又怕大小姐出什么新奇招折腾她们，又迟疑似乎不该这么擅自揣测大小姐。

总而言之，她现在见到大小姐便完全乱了阵脚，万一叫夫人见到了，必定又是一阵好打。

反倒是秋芸如今在大小姐面前越来越稳重，因此她也宁愿多做些不露脸的活，让秋芸同大小姐打交道。

今日的厨房竟是王妈妈在当值，这让春草吓了一跳。

王妈妈是夫人的陪嫁婆子，向来威严，按理来说不应当在厨房做这些粗活。她衣着狼狈，鼻青脸肿，想是被夫人发过脾气了。

不过这些老仆人哪怕在主人面前再狼狈，在她们面前也是威风的。

春草不敢怠慢，扎扎实实行了一礼，肃声道，“王妈妈，我来领东院的早饭。”

王妈妈左眼已睁不开了，只拿充血的右眼望了望她，下巴指了指小厨房。

春草不明所以，正要开口询问，便被王妈妈连拖带拽地带进了小厨房。

小厨房中是一个身形细长的青年，正是前些月刚上任的新管家，接急病死的的那个老头子的班，听说他也曾是个读书人，颇认识些字，来了不多久便将沈府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老爷夫人都很器重。

此时见春草来了，他便微笑道，“今日大小姐的早饭在这边。”

春草站稳了，只见漆盒的盖子被他慢悠悠地掀开，定睛一看，里面竟是一盅异香扑鼻的汤羹，旁边放着一只精致的调羹。

新管家见她看见了，便将漆盒盖上，示意春草好好接住，笑道，“前几日夫人听说小姐胃口不好，特意寻了名医为小姐做食补，这汤羹便是那位大夫的呕心沥血之作。夫人吩咐了，务必要请小姐喝完，否则药性发挥不全，那可就浪费了。”

春草肩膀一抖，只当没听出来管家话中的深意，竭力用双手稳住托盘，颤声道，“奴婢就先告退了。”

“且慢，”管家道，脸上收敛了笑容，“今日的汤羹每人都有，非是为小姐一人准备的，可明白了？”

春草脸色惨白地点头，端着盘子走了出来。

王婆子也跟着她走到大厨房门口，低声道，“别哭丧个脸，府里除了惹夫人生气，还能有什么大事。”

春草轻声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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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棠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雪已停了。

冬日的阳光从破开的窗纸漏进来，落在她床边那领玄狐裘上。

她的睡眠一向很浅，醒来时枕边的香囊还带着昨夜炭火的余温。

昨夜睡前她的胃又有些不舒服，虽然太子赐下安神香的方式让她难以评价，但安神香本身确实帮了她大忙。

她坐起身，习惯性地等了一会儿，直到胃中的翻涌平复，等每日早晨准时出现的排斥和恐惧退到可以被忽略的角落。

秋芸似乎正在洒扫，见她醒了，便将备好的热水和布巾送来。

沈云棠用热乎乎的布巾敷了一会儿脸，感觉到整个人终于清醒过来，边听院门吱呀一声，春草似乎是领了早饭回来了。

她将布巾递还给秋芸，秋芸将东西收拾了，又端了一杯热茶给她。

沈云棠有些讶异地看了秋芸一眼。

自从那日让她们治疗之后，秋芸就愈发贴心了。

其实她并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但秋芸能有所触动，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她端起热茶，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东院的茶叶不知何时换成了新茶，今日的茶水闻起来有种特别的清香。

等她喝茶清口完毕，春草也端着食盒到了。

精美的漆器食盒里放着小小一盅汤羹，春草一边将汤羹取出来，一边笑道，“姑娘，今日可赶巧了，厨房那边做了许多养生的汤羹，您今日可得多用些。”

沈云棠端详了一会儿盅里的粘稠液体，问道，“厨房可曾说这汤羹里放了什么？”

春草笑脸一滞，道，“好像就是些草药禽肉，厨房的嫂子同我说，就跟食补的药膳鸡汤差不多。”

沈云棠轻笑，“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一大早就吃得这么好。”

春草傻笑道，“奴婢这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是府里要有好事，夫人心情好呢。”

沈云棠只是微笑。

如果说今日新茶的香气只让她觉得有些许熟悉，草药气味浓重的汤羹和旁边微有异香的调羹却是迫不及待地暴露了意图。

茶是普通的茶，汤羹是普通的补药。茶也无毒，汤羹也无毒，两者闻之皆放了某种闻着清爽干净的草药。

只是用这香气扑鼻的调羹，再将那汤热乎着喝下去，她就该再尝尝几年前已经尝过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