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昭走了进来,随手在门上敲了敲,发出“咚咚”两声,终结了厅内的静寂。
他哑声道,“她醒了。”
萧司珩闻言站起身来,施施然离开正厅。
沈云昭冰刀般的眼神扫过厅内所有人,随即也离开了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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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云昭离开侧屋之前。
他靠在墙边,神色低沉地看着御医围绕着面色苍白的沈云棠忙忙碌碌,全然不顾老医生被他的视线刺出一身的汗。
他对妹妹如今的面色再熟不过了。
在他还是幼童时,苍白的妹妹便是他噩梦的常客。
梦中的雪总是高得几乎将他淹没。
梦中他总是站在大街上,怀里抱着沈云棠,与妹妹一同哭泣。
他总是到哭累了才发现妹妹早就没了声息,只能抱着逐渐冰冷的妹妹向路过的每一个人哀求,求他们给妹妹一些暖和的东西,热水,炭火,带着体温的手帕,什么都好。
但是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沈云棠也不再回应他的呼唤。
他绝望地在街道上奔跑,妄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冰冷的妹妹。
然后梦总以他洒下土壤,直至沈云棠苍白而安详的小脸被完全掩埋作结。
每一次他做完噩梦惊醒,都能看到与梦中拥有同样苍白小脸的沈云棠静静地趴在他旁边,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口齿不清地问,“哥哥,你又做噩梦了?”
最初他会痛哭流涕,把他还活着的妹妹吓一大跳。后来他逐渐有了兄长的尊严,便会矜持地点点头,道,“嗯,噩梦都是假的。”
然后沈云棠会露出一个笑脸,同他说,“对呀对呀,噩梦都是假的!”
他便能可耻地从妹妹那儿获得一些慰藉,再重回黑沉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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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噩梦一直持续到沈云棠七岁那年。
已不在贵人间流传的瘟疫仍在街道上肆虐着。
街上的壮年人越来越少,他的小弟越来越多。
似乎一开始大人们也惊慌失措过,当他们发现做什么都是无用功后,便也都认命了。
得病也好,不得病也罢,都是早死的命——他们总是这样说。
可他却不能认命。他的妹妹聪明又脆弱,若是稍微出些意外,便会招致与噩梦相同的结果。
那一日有贵人在街边施粥,热乎的饭食在这样的街道上难能可贵。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领了半碗稀饭,扑鼻的香气连他都差点把持不住,连附赠的木碗木勺都香得让人沉醉。
沈云棠见他喜不自胜地回来,也笑眯了眼,问他从哪儿领到的好东西。
他得意洋洋地同妹妹描述自己骗杂役多舀一些米的英姿有多么神武,欢喜着以后又多一套餐具,还不忘劝妹妹趁热吃,别浪费了热乎乎的好东西。
在吃饭一事上,妹妹一直很听他的话,便一边抱怨着怎么这么烫,一边将那半碗稀饭吃得干干净净。
那晚沈云棠说肚子有些痛,他只当她受凉了,预备明日给她找个汤婆子。
第二日,有相熟的大人来找他做工。只需搬两个时辰箱子,便能换回五个馒头,划算得很。
他忧心忡忡地问妹妹有没有好转些,沈云棠笑着说她已经好了,让他不要忧心,安心做工。
他于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前还特意告诉妹妹那粥棚的位置,叮嘱她若是饿了便去那里领粥。
沈云棠笑着应了。那一天一如往常。
沈云昭深深凝视着沈云棠的脸。她脸上的血迹已经擦拭干净,衣领和下摆处却被鲜血染透,如今已经干涸,在布料上蔓延出不祥的锈色。
透过这张白净的脸,他却能看到沈云棠是如何喉头翻腾,抓挠着脖颈,一口一口呕出鲜红的血,仿佛要将小小的身体里的血液全部呕吐干净。
七年前也是这样。他也是这样来迟一步。
若是太子没有出现会怎么办?他拒绝思考这个问题。
九岁的他学会不再做噩梦,是因为比噩梦更可怕的现实吞噬了他。
如今的他所能做的,便是掌握一切他能掌握的力量,将噩梦的根源屠戮干净。
沈云棠的睫毛动了动,仿佛大梦初醒般,懵懂的眼神投向了他。
沈云昭冷静地感受自己狂喜的心跳,道,“我去请太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