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理站在她身后，挡住她的视线，道：“苏大人，还不回去？”

苏倾祈收回视线，径自离开，薛明理快走几步跟上她，伸出手扶起她，低头道：“你在担心那人？”

苏倾祈一愣，有些莫名其妙：“此话怎讲？”

薛明理避开她的视线，摇了摇头，道：“只是猜测罢了，我不该妄下定论，抱歉。”

苏倾祈收回视线，跟着百官鱼贯走进官道，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如何才能分清真与假呢？”

薛明理自然明白苏倾祈在说什么，道：“真假难辨，可此二者都存于世，就看旁人如何看待。”

苏倾祈像是来了兴致，仰头看向他，道：“你如何看待？”

“……”薛明理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道：“毕竟人还活着，且死期已定，真与假并不在你我唇齿间。”

“是吗？”苏倾祈眯起眼睛笑了，“宁王呢？若宁王偏要辨出个真假呢，倘若那人真是璞玉浑金，那死期岂不成了最大的笑话？”

“璞玉浑金？”薛明理笑了，“死生事大，神佛亦无法逾越，更别提你我区区凡人，无人能够参透生死，无人能够逃出生死之界。”

苏倾祈听了这话，像是终于看见了薛明理这个人，微微睁大眼睛道：“可我却是从生死之界抢了条命回来，你觉得我也是世间微尘？”

薛明理停下脚步，认真看着苏倾祈，道：“不，世间只会有一个你，无人能代替。”

苏倾祈挑眉，转身道：“薛大人这番话说得可真是深入肺腑，苏某记住了。”

……

二人结伴来到和兼府中，他那独子正忙着侍弄满院的花草，见了二人，连忙热络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和兼老来得子，那儿子又是块朽木，不通权术，和兼索性没有让他入朝为官，由着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和书刚至及冠，实在是很年轻，整日又没有什么烦心事，脸上笑吟吟的。

“苏兄，薛兄！”和书放下手中用来舀水的木瓢，亲亲热热地走上前环住了薛明理的手臂，“几日不见，我可是十分想念你们。”

薛明理一只手还扶着苏倾祈，笑道：“我二人也十分想念你。”

和书笑得开心，将他们带到正堂，给他们斟好茶，道：“爹爹正在更衣，你二人且先等一等。”

话罢，快步走下去，二人没等一会儿，他便扶着和兼走了进来。

之后，又十分识相地退了出去。

苏倾祈和薛明理行完礼后，和兼又佝偻着身子，轻轻咳嗽起来。

“阁老，您是不是太心急了些？”苏倾祈轻声开口，“此事原本不必您亲自过问。”

和兼佝偻着，恍若未闻，苏倾祈和薛明理静静等待着，良久之后，和兼才沙哑着嗓子开了口，道：“这几日晚间，失眠多梦，总想起十五年前先帝重病时，他那时不过二十四岁，便已病得不成人形。”

“这十五年来我总是后悔，先帝曾在死前抓着我的手，请我一定好好辅佐新帝。可我……”

“可我愧对先帝……毁堤之事说做就做，先帝若在天有灵，定然不忍看到这些。”

苏倾祈垂眼静静听着，薛明理宽慰道：“阁老，为了大业，这些牺牲是无可避免的。”

和兼闻言，缓缓摇头：“是我愧对先帝啊……若我能有一死明志的意气，兴许这些都不必发生……”

“他毕竟是先帝亲手选出来的，我不该忤逆先帝——”

“阁老。”苏倾祈轻轻放下茶盏，“死的人太多，让您觉得良心不安，可若这大业未成，死的人只怕是会更多。”

“一个昏庸的君主，只怕是会将景国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为了日后景国更多人的安乐，还请阁老莫要自怨自艾。”

和兼深深叹了一口气，人已到了风烛残年的年纪，可眉间忧愁却无论如何都化不开。

“更何况，景国积弊已久。”苏倾祈细数道，“从承平年间起，伊卢两家便作恶多端，只是当时他们还算有所收敛。帝王之术讲究权衡，先帝并不是不通权术之人，他自然懂得这些道理。”

“依微臣之见，外敌当前，先帝并未一举摧毁伊卢两家，定然是不想让景国陷入内忧外患的苦楚境地。”

“恨只恨他死得太早，将一切都留给了当今陛下。”

和兼自然明白这些，他长叹一声看着苏倾祈，的确有些震惊于她的果决，道：“苏家有一双好儿女啊，你父亲若能看见你有如此谋断，必然会欣慰。”

苏倾祈闻言一顿，垂下眼，她自己知道，人已变成一抔黄土，今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