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江海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虽然在座的都听赵春霞说了“全好了”，但毕竟没亲眼见过。作为曾经一起在“海雯修理铺”没日没夜修过收音机、黑白电视的“老同事”，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双手对于江海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比谁都清楚，那场几乎毁了他前程的手术有多凶险。
“组长！”还是赵保国最先打破了沉默，他起身走了过来。但是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直接上手拍肩膀，而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视线在那只右手上转了一圈，想碰又不太敢碰。
“这，真好利索了吧？”赵保国问得小心翼翼，“下雨天什么的不疼吧？能……能使劲儿吗？”
江海看着眼前这个比三年前壮实了一圈，眉眼也带上了几分风霜的朋兄弟，心头一暖。他只是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主动握上了赵保国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放心。都好了。”
看着赵保国那副还要再确认的眼神，江海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戏谑，“就算多了道疤，我现在搓起线路板来，那焊点的精度照样比你高。”
感受到手上那传来的扎实力道，赵保国愣了一秒，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脸上绽开一个憨憨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果然还挺有劲儿的。”
“行了行了，别光顾着在那叙旧了。”那边的赵春霞笑着招呼道：“大家都站着干嘛？入席入席！今天是为了庆祝组长归来，咱们可得好好喝一杯。”
大家围坐下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在酒精和回忆的烘托下，彻底热络了起来。
“对了，有个事儿。”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红梅突然放下筷子，脸颊因为喝了点红酒显得有些红润。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李爱军，李爱军似乎心领神会，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镜，但还是点了点头。
王红梅从身后的皮包里拿出一个红布包着的方盒子，推到江海和叶雯面前。
“组长，叶雯。”王红梅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当年你们领证领得匆忙，那时候海哥手受着伤，又急着出国治病，连顿喜酒都没办。这新婚礼物，虽然迟了两年半，但必须得补上。”
叶雯有些惊讶地打开红布包。
是只做工考究的红漆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对龙凤枕套。真丝缎面的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做工很是考究，一看就是前门大栅栏那边老字号的手艺。
旁边的李爱军接了话茬，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这可是红梅跑了好几趟大栅栏才挑中的，说是这花色寓意好。我也就跟着参谋了一下，主要是红梅的心意。”
王红梅听了这话，飞快地瞥了李爱军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嗔怪：“就你话多。”
叶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大大方方地收下了：“行，那我们就收下了。这绣工可真好。”
赵保国也不甘示弱：“那个……我也不会挑那些细致玩意儿。”
说完，他从包里掏出两个沉甸甸的铁皮圆罐子，往桌上一搁。“这两罐特级茉莉花茶，是我托人从茶叶总公司弄来的内供货。组长以后肯定还是要继续做实验，喝点茶，提神！”
“那我就收下了。”叶雯笑着拿起一罐，“正好，我喜欢莉花茶味儿。”
“还有我的！还有我的！”赵春霞早就按捺不住了，她笑嘻嘻地从那个砖头一样的大皮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黑边白盒子，往桌上一放。盒子不大，但叶雯一眼就看到上面印着的双C标志和一行法文。
“这是……”赵保国没看明白这小盒子里是啥。
“这你就不懂了吧。”赵春霞得意地挑挑眉，“这可是我托了羊城那边的老板娘，费了大力气从港城带过来的。在北城，你有钱都没地儿买去！”
她把盒子推到叶雯面前，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挚：“帮我买的老板娘说这叫香奈儿五号。听说在外国，那是只有最优雅的女人才配用的。在我心里，你就是那样的。”
“你们一个个的，礼物是不是给的太贵重了。”
赵春霞神色郑重地说：“雯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不是当初你们开那个修理铺，别说现在的人模狗样了，我估计还在街道糊纸盒呢。跟当初你帮我的比起来，这只是九牛一毛。”
叶雯不再推辞，笑着收下了。看着桌上这一堆用心准备的礼物，她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些礼物代表的，是他们这群人从微末中走来、相互扶持的情义。
江海这时端起酒杯，站起身。“谢谢。大家的心意，我和雯雯收下了，一切都在酒里！”
“干杯！”“干杯！”大家纷纷举杯。
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
穿着白制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职业且热情的微笑：“各位，让您久等了！招牌菜来了！”
红亮的蒜泥肘子，精致的五丝桶，外酥里嫩的干炸丸子，还有一道费工夫的面筋扒白菜。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摆盘讲究。
服务员手脚麻利地布菜、倒酒，还不忘贴心地问一句：“屋里暖气够不够？要不要再加个茶水？”
这一连串如沐春风的服务，几个人都有些不适应。
“啧啧啧。”赵保国夹了一块丸子，感叹道，“瞧瞧人家这服务，再想想曾经国营食堂的人，咱们去吃饭就跟欠了他们钱似的。怪不得现在个体户饭馆生意这么好。”
赵春霞得意地挑了挑眉：“那是。现在这世道变了。现在谁还乐意去国营店受气？我跟你们说，以后这天下，指不定就是个体户的。”
李爱军和王红梅对视一眼，虽然承认服务好，但对赵春霞那句“天下是个体户的”，还是本能地感到抵触。在他们心里，个体户终究是“闹着玩”的。
叶雯坐在江海身边，静静地听着大家的对话。这个时代，时常会看到这样的场景，体制内的傲慢，体制外的活力，碰到一起的时候，一定会产生或大或小的碰撞。
她握紧手里的杯子，有个小小的念头从心底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