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外经贸部欧美三处办公室。

走廊里刚拖完地，水磨石地面上还留着一道道半干的水痕。八点整，桌上的收音机里准时响起晨间新闻的播报声，主持人字正腔圆，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昂扬。

叶雯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昨天复印的春交会意向表。既然司长要求在工作汇报里写出对组织程序的深刻认知，她也不打算敷衍。也是给她自己这趟羊城之行做一下汇总吧。

她走到传真机那边，拿起桌上的电话，先拨通了海关总署统计科的内部专线。

“王科长，您好，我是欧美三处的叶雯。”

早晨刚上班，电话那头有些嘈杂：“三处？哦，是小叶啊，大清早的有什么指示？”

“王科长，您可别开我玩笑了，指示可不敢当。我就是想核对一下去年苏省四季度的计划配额和实际出口缺额，部里让我写春交会的总结报告，要加上去年的数据对比一下。”叶雯非常自然地扯起了大旗，“我们司长也是这么建议的，麻烦您给行个方便。”

“那行啊，我给你找找，一会给你回过来。你到时候拿笔记录一下。”

挂断电话后，叶雯又拨给了苏省外贸厅，有了两方数据，应该更加稳妥些。

拿到数据，叶雯自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写写画画起来。没有电脑的年代真不方便，所有资料和数据都要手动调取和填写。

她在空白信笺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对比表格。停笔后，叶雯目光落在那几行干瘪的数字上。

数据显示，苏省国营一厂和二厂的双绉丝绸 ，内部指令调拨价是十四块五一米。但是因为生产计划是上级定死的，层层审批手续繁琐，厂里拿不到足够的出口配额，这就导致货品在仓库堆积，机器还不能全速开机生产。

而在刚刚结束的春交会上，外商拿出折合人民币四十几块一米的单价，却找不到能立刻接大单的工厂。

这不仅是因为国营厂反应慢。叶雯在电话里从苏省外贸厅侧面打听到，南方沿海那些机制灵活的乡镇企业，虽然没有进出口权，不过可以靠着花钱挂靠在国营外贸公司名下买单出口，私底下揽了大量外商的单子。

单子是接到了，可他们不在现在国家政策的计划内，根本分不到平价的原材料。他们只能拿着装满现金的面包车，在黑市上到处高价找丝线，哪怕是国营大厂漏出来的残次品，都能被一抢而空。

一边是国营厂紧紧遵循规矩，守着原料和机器；一边是小厂子为了完成订单，捧着现钱也不容易买到好货。

这中间隔着的，正是调拨流程和进出口审批制度。

只要能在这个体系上凿开一个小缺口，做国营厂和小厂之间的桥梁，这笔庞大的利润就会像流水一样倾泻而出，让所有人都能在这市场上赚到钱。

叶雯的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她觉得自己体内的投资人的基因正在觉醒。

此刻，办公室也渐渐热闹起来。对面桌的李东升在翻阅《人民日报》，还不时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隔壁的朱姐在和林玉芝抱怨，说是这两天市场上是鱼虾都跟着涨价了。

“小叶，还没写完呢？”

朱姐端着铝饭盒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叶雯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好心提醒道：“你这报告格式不对啊。交给司长的材料，要左右留两指宽的距离。还有啊，结尾一定要加上‘坚决拥护并服从组织秩序’。你这进出口数据不查都没事，领导要看到的是态度，不是让你算账。算得再明白，工资也不能多给你两块钱。”

朱姐说话很直接，说出了运行逻辑。

叶雯抬头对朱姐微微一笑：“谢谢朱姐提醒，我一会草稿打完了再按照你说的格式重抄一遍。”

“快别抄了，赶紧吃了饭回来再抄吧。今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晚了就只剩肉汤了。对了，下午发劳保肥皂，你别忘了去领。”朱姐说完拿着饭盒风风火火地出了办公室。

叶雯坐在座位，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白杨树树枝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手边的内部参考文件上，还印着某地打击投机倒把的通报，言辞非常严厉。

她知道，此时此刻，政策还在摸着石头过河，红线和灰线也交织在一起，没有绝对的安全。

但一定要为了绝对的安全，一直等下去吗？等规矩彻底建好，等国家政策彻底放开，那时候是不是同样意味着所有赛道都挤满了人？或者只能在别人身后捡点残羹冷汁？商业的本质，也是对风险的定价。

不过眼前的工作，是全国最好的经济瞭望塔。留或走，从来都不是拍脑袋的决定，一定得考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