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轨道上，有规律地“况且”向前。
叶雯坐在卧铺的下铺，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距离上一次从羊城回京市的火车才过去没多久，没想到再一次坐上火车，已经是完全不同的身份和心态了。
上一次，她还是出差都要遵循外事纪律的部委人员，走到哪儿都有同事们一起，不需要为车票、住宿这一类的琐碎问题操心。再之前，只要是出门，总有江海在一起，他会事无巨细地张罗好一切。
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小茶几上的搪瓷茶缸。这要是江海在，这会儿肯定已经去锅炉房把开水打好了，而且还会在外壁不烫手的时候，把杯子递给她。而现在，她要自己一个人搞定这一切，还要时刻关注随身携带的现金。
火车刚刚启动那会儿，叶雯心里难免闪过一抹落差感。但这种情绪还没持续几分钟，就被她理智地掐灭了。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就要有独自面对的勇气。江海能给她托底，但不能替她冲锋陷阵。现在的她，首先就是得习惯这种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孤独。
叶雯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后背靠在卧铺隔板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注意力已经从刚刚的不适感里彻底抽离出来，她目光不露痕迹地扫过车厢，想看看同车厢都是什么人。
对面铺位的两个人引起了她的注意力。那是两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另一个稍微讲究点，套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廉价西装，袖口还卷了两道。脚边塞着两个很大的人造革提包，包的边边角角都磨破了皮。
这会儿，穿工作服的男人用牙撕开一包五香花生米，西装男则拧开了一瓶没有包装盒的白酒。两人也没拿杯子，就着瓶口一人灌了一口，随着酒精下肚，抱怨声跟跟着一起落入叶雯的耳朵里。
“老李，你说咱们这趟回去，怎么跟厂长交差？”穿西装的男人愁眉苦脸地抓了一把花生米，语气里满是憋屈，“跑了三个市，跑了五家棉纺厂，别说见着厂长了，连个销售科的科长都没见着。保卫科那些人看咱们，跟看阶级敌人似的，连大门都不让进！”
叫老李的男人叹了口气，把酒瓶重重地往小茶几上一磕：“交不了差也得交！现在这行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乡镇企业遍地开花，底下十几台织布机天天连轴转，缺的就是棉纱和好料子。可这料子在哪儿？全在大厂的仓库里锁着呢！”
“我就纳了闷了！”西装的声音里依然透着股气急败坏，“我打听过了，就咱们昨天去的那家国营二厂，上个月连工人的基本工资都只发了百分之七十，奖金全停了。家属院里骂娘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他们仓库里压着几万匹的料子，就是不卖！咱们可是带着现金去的，又不是打白条，他们这是有钱都不赚，非得把厂子憋死吗？”
叶雯坐在对面，手里翻着自己的记事本，耳朵却将对面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李冷笑了一声：“老王啊，你是不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现在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咱们这种提着现金到处找货的人。你以为人家国营厂的厂长傻，不知道卖货能发工资？”
老李凑近了一些，手指在小茶几上敲了敲：“现在实行的是双轨制。计划内的一个价，黑市上一个价。国营大厂的出厂调拨价要是五块钱一米，到了外面黑市上，立马就能炒到十二块！那厂长要是把货以七块钱的价格批给咱们乡镇企业，底下立刻就有人去写举报信！”
西装男愣住了：“举报什么？”
“举报他流失国有资产！说他拿国家的便宜物资，去肥了外面的暴发户，顺便吃回扣！”老李压着嗓子，“这种帽子一旦扣下来，轻则撤职查办，重则直接进去蹲大牢。你想想，换作是你，你是愿意让仓库里的布料烂掉，还是愿意为了赚咱们这点现钞，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搭进去？”
西装男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最后只能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这叫什么事儿！机器停着，料子放着，咱们拿着钱买不到，他们工人干看着饿肚子……全他妈卡在这个怕担责任上了！”
“所以啊，别抱怨了。”老李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大厂的那些领导，绝不会犯政治的错。只要上面没有红头文件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你就是拿金砖去砸，他们也不敢开那个仓库的大门。咱们呐，还是老老实实去黑市上找二道贩子挨宰吧。”
对面的聊天渐渐变成了对行情的长吁短叹。
坐在下铺的叶雯，缓缓合上手里的笔记本。
虽然他们的声音不高，但那句“宁可让布料烂掉，也不能让人扣上流失国有资产的帽子”，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叶雯心里。
她原本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自己在春交会上帮王厂长挣足了脸面，哪怕货款结算上有些弯绕，老王也愿意抬抬手把货匀给她。
但在乌纱帽面前，私人的交情薄的像纸。国营大厂的干部，只认红头文件。如果她空口白牙带着南方的钞票去要货，王厂长就算再眼馋，最后也只会用太极拳把她软软推回来。
车厢连接处传来铁轨撞击的轰鸣。叶雯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指尖摸到了笔记本夹层里那份手抄的□□“扩权十条”摘要。
里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企业在完成国家指令性计划后，超产部分有权自销，价格允许在浮动范围内自行定价。
这份文件下发了近两年，可在层层官僚的自保本能下，根本没人敢做第一个螃蟹的。
不过，王厂长缺的肯定也不是买家，而是一块能挡风险的盾牌，那她就得亲手把这块盾牌递到他手里好了。
想到这里，叶雯心里的最后一点不确定也随之烟消云散。她把装资料的帆布包朝自己身边拉了拉，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起来。
当然，她知道自己不能睡死，接下来要保持这种清醒的状态度过十几个小时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