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襄良没说话，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就这么一直不发一言地竞走着，一路从程迟家里，走到了A市天桥。

桥上的风格外冷，混着江水浪潮，一卷卷扑在面上。

江襄良走到此处，突然停步，程迟也跟他一起停，两个人并肩站在石栏一侧，自上而下俯视与黑夜同样深沉的江水。

“你不是早就讨厌我了吗，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我是讨厌你，”程迟回：“但说真的，我更不想你离开我。”

“你，”江襄良叹气，短暂的亢奋如潮水般退却后，这具身体只剩下无尽的疲倦：“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往前数两个月，你哪天用正眼看过我。”

“做人总要有点骨气。”江襄良说：“更何况，你现在觉得和我在一起不错，不过是因为你失忆这几天我们相处的还不错罢了。”

“人的心思总是变幻莫测的，你刚才也承认自己讨厌我，所以比起喜欢，还是讨厌更多一点吧。”既如此又何谈爱，可没有爱的夫妻，强绑在一起有什么意义。

“如果你怕离婚后网上的人笑你，我会注册账号向大家解释，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做的太差劲了，这场婚姻的失败与你无关。”

程迟将路边碎石捡起来投入江水，小石子瞬间被这乌墨色的黑洞吞噬，连细微声响都没发出来：“你总这样自以为是。”

程迟说：“我为什么不想理你，永远的道歉道歉还是道歉，说一百遍对不起有用吗？我想要你做的你没有一件听过我的，你把所有事都藏在心底，自己一声不响地干了，做之前，你有没有想过要和我商量商量，连知会都没有知会过。”

“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人？”程迟问。

江襄良望着程迟，望着在桥上张牙舞爪，几乎算的上气急败坏的男人，他迫切地想对程迟说点什么，他在心里酝酿着开口时要说的话，嘴巴反复张张合合，最终说：“难道就不自以为是？难道你就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我不想辞职，我不想把自己活成在你手底下摇尾乞怜的乞丐，如果有天你不爱我了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

“你是不会直接把我赶出去，因为我辞职是因为你，到那时你会因为心怀愧疚，哪怕已经到了看到我就恶心的地步，你的道德感也会逼你自己和我继续过下去。”江襄良冷笑：“但那样有什么意义？对我而言，对你而言，都是麻烦。”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程迟问：“这都是你的臆想，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再者说，你既然这么在意我，这么照顾我的感受，又为什么要和白舒敬，还有你的那个同事，和他们在一起吃饭喝酒，你既然这么在意我，为什么背着我给白舒敬交罚款！”

这两句话是程迟声嘶力竭吼出来的，他在说话时江襄良都在想，真怕程迟情绪过激不小心从桥上掉下去。

“白舒敬是与我有血亲的弟弟，他平常对我也很照顾，哪怕不谈其他，单单说投桃报李，他遇到难处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你怨我没有和你商量过就擅做决定，如果我说，我是怕打扰你，走到现在这步田地，你恐怕也只会觉得我可笑吧。”

江襄良说着说着，想到李司启和其他人讨论自己的那些话，忍不住自嘲：“至于你说的那个同事，李司启，我就是个自轻自贱到极点的人，别人随便用我说几句话我就感恩戴德，认知不清自己。”

最后，他认命似的长舒一气：“我这么活了三十年多年，恐怕是没办法改变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子，既然和你待在一起会让你难过，说明我们不合适，从前种种，不过是在粉饰太平。”

“结束也好。”

“我知道你跟过来是担心我的安全，今晚我跟你回去。”江襄良说：“就当在你家最后一晚，与过去好好做个告别吧。”

回去后，江襄良说话算话，第二天便拖着行李箱重新搬回了职工宿舍。

离开前程迟倚在大门上，语气淡淡道：“离婚协议我要再修改一下，改好了发给你。”

“你随便。”江襄良扔下这句话，拖着行李箱拉杆扬长而去。

走的好潇洒，程迟凝视男人离去的背影，他一动不动，维持着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懒散姿势，十分专注且沉浸地目送江襄良离开，一直看到对方彻底消失在视线内为止。

昨晚从天桥回来后，程迟失眠了，一夜未睡，今天白天总觉得提不起精神。江襄良走后他便躺回卧室床上，准备给自己补个觉。

从小到大，程迟睡觉从不做梦，今天却坐起白日梦来，梦到才与江襄良认识的时候。

他陪程迟意参加至远中学初中部的亲子活动，因为活动上缺人手，身为高中老师的江襄良被叫来帮忙。

自己第一次见他时，江襄良正站在一个摊位前组织活动，身边围满了前来参加活动的人，他置身于人潮内，从远处打眼望去，脑袋一颗接一颗并排在一起。

同样都是人，在程迟眼中，江襄良却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独特，使他间隔人海，只一眼就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