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憋了一晚没有拔刀,他们的士气夹杂着怨气,倏然高涨起来,前锋铆足了劲拼命冲,与对面的樱宁一齐杀红了眼!
而后,又有一股排山倒海的“杀”声从背后奔来——正是那队西凉铁骑。
谢真君不由自主往后看——不,不对劲。
对岸竟然是一番彻彻底底的“改头换面”——西凉黑面红纹的旗帜,像突然从黑山里冒出的密密麻麻的菌子。
他们喊的仍然是——“杀!”
只是这个“杀”,杀的是姜宇已经登上对岸的后卫,措手不及!
然后那些旗帜倏然倒下。
看着冰河上点点片片的血花,姜宇嘴唇发白,面色变得如冰河一样青——冰河倒映着刚亮的青天,而他眼里刚得的新生不住颤抖,最后面如死灰。
前头策马冲锋的,竟然是昇阳!
谢真君脑中电光石火般炸裂开来,那晚偷听的昇阳他们的谈话,莫非——
“该死!”
谢真君还没等捋清思绪,狠命一踩马镫,整个人飞扑过去,猛然撞上了姜宇,两人重重摔下。姜宇的弓顿时在空中脱手,箭头从昇阳头上划过。
然后回应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嘶喊还没落到地上,谢真君的喉头便被突如其来的狠劲扼住。她只听到昇阳的喊声:“别放箭!不准放箭!”
他朝谢真君这边的冲撞早已被幡然醒悟的叛军包围,一人一马被前仆后继的骑兵困于冰河。
她明了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可姜宇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两面夹击,包袱圈越拢越小。他粗暴地把谢真君携上马,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迅速收揽散乱的军队,欲图从最薄弱的西方突围出去。
周怀澈已经杀了回来:“可汗,现在怎么办!”
谢真君发了疯地喊:“周怀澈!你们完蛋了!你们等死吧!……”
后卫、右卫,用人头血肉替姜宇争取了片刻——但勉强足够——突围的时间,然而代价是这支新军顷刻在冰河殁了三分之一。后来半数在追击中不堪倒下,最后三分之一护着姜宇,如困兽之斗,被樱宁、昇阳两匹狼,驱赶着、逼着,奔上了天神山。
天神山的尽头,是冰川断崖。
一匹匹残伤的狼不顾一切往下冲,冲散、冲倒了一片追兵,挥着断臂,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斩落他们的头。而后,他们被马蹄踩碎,更多的人跨过他们的碎躯,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最后,或杀或俘,原本心盟胆誓复朝的叛军,至此只余百十人坚守一处山顶。
姜宇面目狰狞,把谢真君推到了悬崖边。
追兵顿然停下。
脚跟堪堪站住,几颗碎石比他俩先行滚了下去,跌进云里。
如果不是这般状况,谢真君真想好好坐下欣赏一番这清晨湿漉漉的云雾。而现在山风呼啸,卷着白汽,把山巅的两人吹得有些摇晃。
樱宁还欲往前,姜宇逼着谢真君又退一步。
谢真君大惊失色:“别别别别,我掉下去,你拿什么威胁他们?”
昇阳:“樱宁!先别冲动!”
姜宇看着眼前,尤其是周怀澈,大笑:“好啊!你们竟然用一个大夏人算计我——”
谢真君也“哈哈”笑道:“大哥?不对,大爷?你不也利用他给赤陀和我阿翁下毒——”
周怀澈:“谢真君,别说了!”
谢真君:“我就要说!你下毒害死赤陀,害死我阿翁,又绑了我!现在你们心心念念的援军全军覆没了,成了瓮中之鳖,你们逃不掉了——这就是报应!”
然后那刀刃往前更进一步,把谢真君后面的话扼回喉中。
樱宁忍无可忍,抽箭搭弓,姜宇当机立断,把谢真君掳在身前。
昇阳:“樱宁!”
然而樱宁的指节又白三分。
姜宇哼了一声,低低笑道,“放箭啊!就算我死,我也先要他女儿去长生天陪他!”
谁料谢真君也嘲:“你拿我,威胁他?我跟你说吧,他最恨不得我死——”
“闭嘴!”
“你快点把我扔下去,或者我们一起跳下去,反正你早晚要死,我回去他早晚也要杀了我——”
“闭嘴!”
樱宁攥紧了拳头,缓缓放下了弓。
“……逆贼!”他一直紧抿发白的唇终于张开,“你听着……我与她换!”
昇阳:“樱宁,你别冲动!”
换?
谢真君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怔怔地、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他。
谢真君想从他眼里看出一丝合理的理由或者随便什么能说服彼此的东西,但是徒然惘然。
他眼底依旧是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恨。
最后,谢真君还是选择怀疑自己的耳朵。
樱宁扔了长刀,“丢盔弃甲”,转眼间卸了所有甲胄,闷声扔在地上。
“你不就是想要赤陀偿命,想要一个陪葬?我,克烈儿王的独孙,赤陀的义子,与她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