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林之杏也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被扛在肩头进了医院,脑袋上包了一层又一层。医生拿着小手电照她的眼睛,一会儿又让她看手指说数字,拿出了很多东西。
“大夫,她这情况严重吗?”曾樹看她有些迷糊的样子,忍不住插言。
“不好说,目前是没有严重的脑震荡症状,但不能保证完全没问题。”大夫把小手电收进胸前白大褂的口袋里。
“大夫,我想回家,不想住院。”林之杏幽幽开口。
几个医生互相对视了一眼,由刚刚检查的医生回答道:“回去吧,但是要定期过来复查。”
她被安顿在副驾上,曾樹开得很慢。她摁开车窗,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还记得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吗?”
“带头那个男生眉毛很浓,个子很高。”她顿了顿,“我看他穿的是和我一样的校服,估计也是一中初中部的。”
等红灯的时候,曾樹不动声色看了她半晌。
平日里乖顺的刘海被卷在了纱布下,手上、脸上都有擦伤的痕迹,尤其是左手,碘酒混着血肉浸透了纱布。他眉头皱成一道小山,两只手捏紧了方向盘。
“我听其他几个人叫他三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曾樹嗯了一声,“别担心,我会处理。”
王奶奶在家里接到了消息,担心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到林之杏包着个负伤的头进来,急得长吁短叹。
“让她休息吧,折腾大半天了。”曾樹扶着她回房间,王奶奶跟在后面,给她掖好了被子,轻轻带上门。
林之杏在小床上躺着,眼睛眨一次,头上的伤口就扯着太阳穴绷着疼一次。
她摸出手机,拨打熟悉的两个电话号码。
依旧是冰冷的语音播报提醒。
她的心好像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冰窖里。
曾樹和奶奶在外面压低声音谈论着什么,但她听不见,也不想听,默默揪着被子,逼着自己沉沉睡去。
后来她就不用住校了,每天曾樹接送。
前几天她还以为是受伤的缘故,第四天拆了头上的纱布,她回宿舍时,发现自己的床已经空了出来。
李兰拉着她的手:“之杏,你不回宿舍住了吗?你自己一定要保重呀!”
另外几个平时不相熟的女同学也过来跟她道别。
“原来受伤也挺好的。”林之杏默默想着。
她拆了纱布以后,曾樹不一定开车接她,有时候骑自行车,有时候走路。
“马上中考了,你的身体得加强锻炼。”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她的书包。
“还有一年呢。”林之杏不以为意。
不过,有曾樹接送之后,再也没遇到过找她茬儿的人。
只是有一天,他们经过路边一个游戏厅,闹哄哄的,几群人围在一起,好像在吵什么事。
林之杏跟在曾樹身后,脚步飞快,眼神却控制不住地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左手边领头的,嘴里叼着根烟,还是穿着一中初中部的校服,眉毛很浓。
曾樹感觉自己的衣袖被紧紧拽了几下,身后的女孩声如蚊讷:“就是他。”
“嗯,我知道了。我们先走。”
他带着她,猫在转角的巷子里,一开始不明所以,后来突然回过神来的林之杏,紧紧拉着他的手要走。
“你有工作,不能做这些!被发现了会出事的!”
“不怕。”他臭屁地掏出一个大大的蛇皮袋。
趁她不注意在路边捡的。
出事当天他就报了警,林之杏提供的信息很全面,警方没半天功夫就排查出来是初三的骆山。这个人常年不学无术,号称一中最大的混混头子,拥趸不少。
但碍于年龄也才15岁,林之杏的伤又没有严重到判刑不可的地步,陵城小地方,警察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来说去,还是觉得林风平不闹出这个乱子,骆山也不至于如此。
曾樹不愿意和解,学校和警方都施压,他没办法,最后骆山写了封道歉信登报,在学校接受处分,草草了事。
正想着,骆山抽着烟,独自经过巷口。
曾樹趁着天色擦黑,哐的一下给他罩上蛇皮袋,把他脸朝下摁在地上,骑在他身上打。
那骆山还嘴里嚷个不停,曾樹几拳砸到脸上,话也不说了。
林之杏在那个薄暮的黄昏里,紧张地在巷口望风,心里却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悸动。
骆山半天不吭声,曾樹心里也有分寸,只是教训他,不是要伤他。俩人视线对上,曾樹拉着她的手就狂奔起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的手越来越黏,不知道是跑热了出的汗,还是心跳太快出的汗。
快到家门口时,曾樹猛然放开她的手,豁楞了两下头发,豆大的汗珠就那样从发梢落下来,砸到林之杏手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待会儿别跟奶奶说。”
“嗯。”林之杏也笑了,唇边两个小小的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