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卖了,家就真没了,她也不会回来了。
他皱紧眉头,舔了舔唇,下意识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想抽根烟。
“钱我来出。”林之杏的声音很轻,但很利落。
“你出什么?老子的事要你管?”曾樹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窜起来。
“曾樹,我管定了。”林之杏拎起手提包,转身就要走。
昊子和刚子挡在门口当和事老,“小杏,樹哥就这脾气,你别理他,我们订了火锅呢,一起去吃,先别走。”
气压很低,昊子知道这事儿现在只怕谈不成,赶紧招呼着去了火锅店。
他知道林之杏现在在电视台工作,大学生,又有本事,曾樹这些年给了她不少钱,所以刚刚她说的话应当有分量。昊子也算是半个看着她长大的人,虽然现在不是一个世界的,但也还算亲近。
曾樹和林之杏不对付,于是昊子和她坐一方,曾樹和刚子坐一方,两方面对面。
高鑫最近老明里暗里点着他要结婚,要彩礼,要三金五金,昊子一个头两个大。这些年虽然赚了些钱,但前几年送走老娘,流水似的送进icu,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人也没留住,钱也没留住。
但他也不后悔,钱没了还能再赚,要是当时没这么治,指不定多少午夜梦回都会觉得对不起老娘。
“之杏,你如今有出息了,昊子哥哥还指望着你呢。”他盘算着,不动声色往林之杏盘子里夹肉。
“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你们,哪有我今天呢。”林之杏端起杯子,敬了一杯啤酒,喝了大半。
“放心吧,我给我哥做工作,过两天我去交钱,留个联系方式吧。”林之杏不管对面脸色复杂的曾樹,自顾自掏出手机,和刚子昊子留了电话、加了微信。
她的微信头像是个蓝天白云下的小兔子,曾樹瞥了一眼刚子的手机界面。
一顿火锅吃得各怀心思,曾樹几乎没怎么动,三个人吃得肚子滚圆,最后还是昊子托着肚子去前台买单。
三个人一口肉一口酒,喝得七荤八素,曾樹一个个把人抬上车,把昊子和刚子甩在成人用品店,就准备走。
林之杏面色酡红,在副驾上歪着,看他系好安全带准备走,高声说着什么,伸手就要下车。
曾樹把她摁住,看着她手舞足蹈、嘟嘟囔囔了半天,才明白话里的意思。
“喝酒……吐了,危险……找人。看。”林之杏醉得厉害,但也不糊涂,两个大男人,没人照顾,万一出点什么事。
之前在北京工作的时候,有个男同事就是出差喝多了,一个人在酒店里被呕吐物窒息死了。
但她脑子虽然清醒,却说不出那么多话,舌头大着,叽里咕噜也不知道曾樹听懂没有。
“我知道了,你别下车。”曾樹把她摁在副驾上,检查了安全带,下车回店里。
他从昊子裤兜里摸出电话,翻到高鑫,电话嘟嘟几声接通。
“喂,我是曾樹。昊子喝多了,你过来店里看看吧。”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曾樹没多回复,“嗯,店门我掩着,不锁了。”
交代完,这才回到车上。林之杏迷迷糊糊睡着了,又被车门声音惊醒,看了看他,嘴里嘟囔着他的名字。
“曾樹,我想奶奶了。”行驶到半路,她突然蹦出一句吐词清晰的话。
“我也想。”他太阳穴猛地一跳,戳了戳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间,原来竟然已经快六月了。
奶奶的祭日是六月十五号。
她已经走了八年了。
这几年,奶奶走了,第二年,林之杏也离开了陵城,他像根飘萍,在这里不知守护着什么。
红灯时,曾樹扭头看她,浓浓的酒气里还是有好闻的柠檬香,还带着点栀子花香,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又细又直的长腿懒洋洋地伸在前面,他的外套揉成一团,被她抱在怀里,脸有时候埋在衣服里,有时候歪在车窗玻璃上。
他感觉,她不一样了。但又还是和从前一样,这种感觉说不上来,但,她回来了。
这确实让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几年活得浑浑噩噩,像扎在烂泥里的树根,被沤得发臭,即便燃尽了自己,也要填好那些坑。可现在坑填得差不多了,他也想变好了。
他也想念从前那些日子。
那些干净、美好、纯粹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