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校服里套着伶仃的四肢和躯干,脸上总是一副哀戚又强作镇定的表情。
他也有妹妹,天天赖着他要吃的要喝的,要是一屁股坐在车后座,他不站起来蹬,都骑不动车。
和这个小姑娘很不一样。
“不管了。本来也没什么关系。”曾樹扔掉烟蒂,踩了两脚,最后一瞬火光熄灭,三人慢慢走远。
林之杏从广告牌边挪过来,脸上却没有眼泪。
再也不管她了的那个人,和池塘边说什么事都能找他的人,在她眼前变成两个身影,她想抓住池塘边那个影子,可扑了个空,面前是那个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宣告“和她无关”的人。
她踉跄了两步,手扶住广告牌,刺痛钻心,她看了看手心,两道深深的伤痕,血已结痂,像纯白丝帛上无端的两道裂口。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释怀地笑了。
果然自己一直都是他的累赘。
其实这样也好。与其像个待执行的囚犯,整日里等着自己是个累赘的宣判,时时刻刻思考斟酌着每一个细节,判断自己是否讨人厌,还不如直接被宣判。
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头上,与其成日担心它会落下,还不如直接让那剑刺中自己。
她慢慢走着,两条腿好像灌了铅,脚底被磨起泡也浑然不知。脑海里不断浮现着曾樹抽烟的样子,毫无所谓说出那几句话的样子。
虽然得到了终审判决,应当轻松,可她为什么在颤抖?
一轮清月斜斜挂在天幕中,掩映在交错的行道树影里,清晖随着她的脚步忽明忽暗。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月色下显得更为伶仃。偶然经过几个人,都像风一样在她面前转瞬即逝。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手机是什么时候没电的,林之杏愣愣地站在小区楼下,却不愿意上去。
她在楼下花坛边的长椅上窝着,双手抱在胸前,夜风习习,露气席卷上来,她感觉头顶都湿湿的。
花坛里泥土的味道飘进她鼻子里,是青草、露水、鲜花的混合体。她深深吸了一口,望着月亮,想起李兰。
想起那天,睡在学校的野草堆里,是她来陪她。
那时候她也想,至少她还有朋友,还有曾樹,有哥哥和奶奶。
可现在,她没有李兰,也没有曾樹。
鼻子不知不觉被堵住,她狠狠吸了几下鼻子、旁边草丛里突然发出声音。
林之杏警觉地从座位上弹起来,站在一米开外的路灯下。
是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被她吸鼻子的声音吵醒,睡眼怔忡地看着她。
林之杏所有的伤春悲秋瞬间被抛到脑后,拔腿就跑。
手抖得差点打不开门禁,好几次回头,看见流浪汉没追上来,才哆哆嗦嗦打开门。
一口气跑到四楼,插钥匙开门,还没拧,门就从里面被打开,曾樹站在门口,像一道墙。
林之杏只能看到他胸口的T恤图案,客厅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落下长长的影子在她面前,她眼前黑暗一片。
“大半夜在外面晃荡什么?你父母把你托付给我,你能不能省点心?”曾樹板着脸,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朝外吐词。
“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不让你们操心,对不起。”林之杏努力绷住自己的表情,压着喉头泛起的酸涩,声线平稳地说完了这句话。
曾樹挑眉,看林之杏面无表情从自己身侧走过,关上门。他不解地摸摸后脑勺。
上次芒果过敏住院时,他话重了几句,她委屈得不行。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林之杏没洗澡也没洗脸,反锁房门,捂在被子里默默流了很久的泪。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听见。
泪水打湿了衣襟,打湿了枕头,打湿了她抱住的那团被子。
她是该走了,而且早该走了。
她起身,拿着圆规和笔,一字一句地划掉桌上的字。
【和曾樹哥哥考一样的大学】
【以后好好照顾哥哥和奶奶】
她写下新的一句:
【谢谢。不再麻烦了。】
一夜无眠,她收拾了所有的行李。几样东西拿进来、放出去,最后依然留在桌子上。
曾樹给她买的新笔盒,一个八音盒,还有一根英雄牌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