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杏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她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车厢里有很多在空处站着、坐着的人,捏着小小的粉色车票,有的人垫在装满东西的水桶上坐着,有的人带个小马扎,都是沟壑纵横的脸。林之杏小心穿过他们,逼仄的车厢里充斥着人身上的体味、旧衣服的皮革味、泡菜泡面的香精味。
她拎着行李挤过好几个车厢,手都开始颤抖,肌肉筋骨一跳一跳地抽痛。找到自己的位置,塞好行李,刚靠在座位上,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她把书包从背上脱下来,紧紧挤在靠窗的位置,拿脚抵着,从兜里掏出手机。
【曾樹】
林之杏看了看,想起之前这个名字还是哥哥的时候。
“小杏,你上车了吗?”那头的声音很干净,在呼呼的风里,似乎在回程。
“嗯,已经上车了,找错了座……”林之杏下意识开口,却又发现不合适,紧急闭上了嘴。
“找错了什么?”
“没什么,我已经坐好啦。哥哥和奶奶放心,你们要照顾好自己。”火车缓缓启动,以很慢的速度驶离站台。她盯着“陵城站”的牌子,心里蓦地泛起酸胀。站台上很多人朝列车挥手,却没有一个在向她道别。
“哥哥,我走啦。”两个字的称呼脱口而出,林之杏知道,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叫他哥哥了。人生海海,又有几次相见呢。
“好,小杏保重。到了跟我们说。”曾樹嗓音和平日一样沉稳,很平静。
火车驶离陵城,咣咣铛铛地驶向未知的未来。站台上一个高瘦的男人,目送着火车远去,转身,拿起手机,“奶奶,我们走吧。”
林之杏手里那卷钱有大概百十来块,从家里出事到现在,都没用过。在曾樹家时,总是他零零散散给零花钱,学杂费更是他直接交给老师,她不太有机会用到自己之前的金库。
“花生瓜子盒饭~”列车员带着浓重的乡音,满面笑容脚步带风地来来回回穿行在列车中,林之杏开口想要一份盒饭,却嗓子发紧,声音飘散在走道里,列车员径直走了过去,似乎并没有听见。
“哎,那小姑娘好像要买东西。”前边一个人拦住列车员,冲林之杏笑笑。
是个中年女性,林之杏不好意思地笑笑,想起了妈妈。要是妈妈在身边,肯定也是这样。她想给吕丽萍打个电话,列车员却退回到她面前,“小姑娘,要什么?”
“您好,我要一份盒饭。”林之杏嗓子有些抖,但卯足了力气最大声地说话,一边掏出钱,“请问多少钱?”
“三十五一份。”列车员把饭盒递到她手里,拿走了五十元那张绿绿的钞票,找回来一张紫色的五块,和一张蓝色的十块。
林之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饭盒。
在外面快餐店也就十块钱一份……
可是肚子确实是饿了,现在不吃,也没有其他东西可吃了。她抬起手,手腕上表的指针指向十一点,还有四个小时才到。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艳阳高高照在天上,林之杏打开盒饭,又想起吕丽萍,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妈妈,我在火车上了。”没想到能打通,等电话铃声的时候她就揣了一口饭,结果电话那头传来吕丽萍的声音,林之杏嘴里有些嘟囔不清。
“好,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钱和包看好。到站前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好。”
林之杏又翻了翻手机,信息界面有李兰传来的几个短讯,让她一路顺风,保持联系云云。她简短回了几句,默默吃起饭来。
硬座是两两对面的四人座位,中间靠窗有一张短短的小桌子。林之杏对面的男人脱鞋横躺了两个座位,报纸盖在脸上,没有起来的意思。她左边坐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安静地窝在座位上。林之杏便把饭盒放在小桌子上,慢慢吃。
旅途颠簸,吃东西不如家里舒服,但她认真地一口一口全部塞进嘴里,机械地嚼几下然后咽掉。江北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必须先保证自己身体上足够准备好。
食不知味地吃完饭,她拿出随身的小册子,准备背背单词,电话又响了起来。
她接听,但没说话。对面先开口:“之杏,到哪了?”
是曾樹。她摇摇头,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她的样子,又道:“不知道,但还有四个小时到。”
“好。和妈妈好好在那边生活,尽量少回来,也记得跟吕阿姨说。”
电话那头谆谆叮嘱的声音,让林之杏的心又跳了几拍。可最后这句话,如兜头冰水般泼下来。
她是个麻烦,是个累赘,是个不能回乡、抱头乱窜、到处逃亡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