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已经够了。
施星辰心里那些后世读过的零碎史料,慢慢连成了一条线。
伍子胥主张先除越,夫差却偏听伯嚭,最后赐死忠臣。那帮旧人恨伯嚭,连带着也会恨与伯嚭、越地都扯得上干系的西施。
所以这支箭不是冲她这个人来的,而是借她发作。
她低声道:
“原来如此。”
姜月看了她片刻,像是在辨她这一声"原来如此"究竟懂到了几分。半晌,才起身道:
“你好生养伤。大王既已动怒,刺客迟早要揪出来。旁的话,不必样样往心里去。”
施星辰也不多留,只温声道:
“谢君夫人前来探望。待妾身子轻些,再往未央宫向君夫人请安。”
姜月点点头,转身出了殿。
帘子落下后,施星辰仍靠在榻上没动。
姜月的探视没让她看出深浅,全程都很温和,但距离感恰到好处,符合后宫话事人的做派。
三
当天稍晚些时候,蔡姬来了。
说是来探病,倒不如说是顺路进来看个热闹。
帘子一掀,先探进来一张年轻的脸。
眉眼生得极好,嘴角却先带了笑。笑意挑着,薄薄的,一看便不是好相与的人。
“姐姐醒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已先飘了进来。
“好一副我见犹怜的病美人样。”
施星辰半靠在榻上,抬眼看她。
“蔡姬妹妹。”
蔡姬这才慢悠悠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既不坐,也不见礼,只站在榻边,自上而下打量施星辰,像在看一件险些碎了、却又偏偏没碎成的器物。
“听说姐姐好得快,我心里也松了口气。”她眼尾一弯,“这几日大王为姐姐急得睡都睡不好,妹妹瞧着,也着实心疼。”
施星辰没有接她这句,只淡淡看着她。
蔡姬也不在意,反倒更来了兴致。
“姐姐想必也听说了,外头如今可热闹得很。”她往前俯了俯身,声音压下去,偏又压得不够,像故意让满屋人都听见,“都说刺客专冲着姐姐来。说姐姐是越人,是奸细,还说姐姐……”
她停了一停,嘴角挑得更高。
“是惑主的祸水,不祥之物。”
话音刚落,门帘又被掀开。
青禾端着药碗进来,一见蔡姬,脚步便顿了顿,仍规规矩矩低头行礼。
“蔡夫人。”
说完才转向榻前,声音放得极轻。
“太医叮嘱施娘子要静养,不宜多费神。”
蔡姬斜斜瞥她一眼,像是根本没听见,只又望向施星辰。
“姐姐也别往心里去。外头的话,终究只是外头的话。大王这样疼姐姐,自会替姐姐做主。”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反倒更像刀锋在绸面上轻轻擦了一下。
“只是这几日,姐姐还是少问、少听些的好。省得劳神,伤口也不容易好。”
施星辰端起药碗,慢慢抿了一口。
苦得舌根发麻。她像没尝出来。
“妹妹站着不嫌累?坐着说的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比方才待姜月时还温和些,还顺手一指旁边的蒲团。
蔡姬反而顿了一下。很短。
施星辰心里冷哼一声,胸口那股闷意却松开了一点。
她放下药碗,慢慢搁在床边的小几上,动作不急不缓。
蔡姬站在榻边,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她预想中施夷光该慌乱,该流泪抽泣,没想到这么平静。
她方才准备好的一套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使不出来。
“青禾,给蔡夫人上茶。”
青禾愣了一瞬,随即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蔡姬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却到底不好再发作,只硬邦邦道:
“不必了。我还有事。”
“那便不耽误妹妹了。”
施星辰语气温和,甚至带了点笑意。可那笑意落在蔡姬眼里,反而比冷脸更难对付。
她站了片刻,到底没再开口,一转身便往外走。
青禾把药碗轻轻搁在床边,脸色不大好看。
“娘子别听她的。”
施星辰接过药,低头抿了一口,只问:
“她平日就这样?”
青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不平。
“蔡姬是蔡嵬司空的侄女,入宫才三年,仗着本族在朝中有人,说话一向不大顾忌。可咱们馆娃宫有大王照拂,也不必太怕她。”
施星辰把药喝完,将空碗递回去。
“她与君夫人呢?”
青禾摇头。
“君夫人也是吴地大族出身,蔡姬自然不敢明着顶撞。只是她们平日并不亲近,来往也少。”
施星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她心里已有了数。
姜月是压着的,稳着的,深浅轻易看不透。
蔡姬却摆在明处,尖,薄,仗着本族与宠爱便敢来扎人。
至于伯嚭——
她想起那日在榻边不过数句,便将夫差怒气兜住的那个中年男人,眼神微微沉了沉。
吴宫里的人,和吴宫外的局,她现在都还只是初窥见一二。
她慢慢躺回去,胸前伤口一扯,额上便渗出一点冷汗。
青禾忙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问:
“娘子可要歇一会儿?”
施星辰闭上眼,没有立刻答。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青禾。”
“奴在。”
“往后馆娃宫里的人和话,你多留意些。谁来过,谁说过什么,都记着。”
青禾怔了一下,小声应道:“是。”
施星辰闭着眼,停了停,又道:
“若郑旦再来,不必拦。我想见见她。”
青禾忙道:“奴记下了。”
青禾退出去后,殿里重新静下来。
施星辰抬手,慢慢摸向枕边那支簪子。
冰凉的金属贴进掌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递来的一点余温。
她闭着眼,指尖沿着簪身的纹路缓缓抚过。
这里是吴宫。
她是西施。
可这支簪子还在。
那便说明,施星辰也还在。
她手指微微收紧。
看清楚还不够。
看清之后,她还要让他们知道——
她不是那个能被人随手推出去挡刀的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