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如今这副架子,早就已经撑得太满了。
再这样往前压下去,迟早会塌。
而伯嚭。
显然从未觉得——
吴国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二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良久。
施星辰才轻声开口:
“妾方才那句,也不过是想先把眼前这道难关先渡过。”
姜月与伯嚭都没有转头。
她便继续往下说。
“样还未入宫。”
“若此时便先定太多,外头那些坊户,只怕反倒不敢送样了。”
这话很轻。
却让殿中重新静了一瞬。
姜月缓缓转眼,看了施星辰一眼。
伯嚭也没再立刻接话。
外头风从廊下穿过,铜铃低低一响。
良久。
姜月先开了口。
“样可以收。”
“先送进未央宫。”
“织造署先看纹样、经纬、压金。”
话刚落下。
伯嚭便接道:
“既与鲁路有关,太宰府共验。”
姜月眉眼微冷。
“太宰要验什么?”
伯嚭笑了笑。
“验货。”
“织规、机档,臣不碰。”
“可送样的是哪些坊,总得有人认一认。”
姜月看着他。
许久。
才终于淡淡道:
“只验货。”
“不定织。”
伯嚭拱了拱手,笑意温温。
“君夫人思虑周全。”
这话听着恭敬。
可殿里谁都听得出来,他并没有退得太远。
施星辰垂着眼,没有说话。
外坊的样还没送进来。
坊册后面的权,却已经先被盯上了。
谁能认坊。
谁就能决定——
往后哪些人,能借吴宫的势活下去。
姜月显然也明白。
她没再继续往下压。
只是将案边那卷空白竹简慢慢抽了过来,压在月簿旁边。
“既如此,明日便放话出去。”
“姑苏城内,凡旧日替官坊做过细活,或手下有重机熟手的坊户,三日内,可送样入宫。”
说罢,她目光微转,落在施星辰身上。
“你既先开了口。”
“三日后,样送进来时,也一道来。”
施星辰怔了一下,起身应道:
“妾明白。”
伯嚭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那目光已不像先前那般随意。
“施夫人既肯一道看样。”
“自然更好。”
他说得温和。
“毕竟这条路,是施夫人先提出来的。”
施星辰没接。
她知道。
伯嚭现在看她。
已经不只是后宫里的施夫人了。
三
后头几人又将送样、传话、共验的细处略定了几句。
只是都没再说得太深。
样还没送进来。
有些话,说早了,反倒坏事。
伯嚭先告辞。
临出殿时,他停了一停。
“臣便等着三日后,看未央宫收上来的样了。”
姜月淡淡道:
“太宰慢走。”
待他的脚步声远了,青禾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秋婵上前换了凉透的茶。
姜月却仍坐在案后,没有起身。
她看着案边那卷空白竹简,许久,才开口道:
“你今夜这一句,倒是把路撬出来了。”
施星辰垂下眼。
“妾只是想着,先把眼前这批锦赶出来。”
姜月听了,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路一出来,旁人也会跟着看见。”
施星辰抬眼时,姜月已将那卷竹简往前推了半寸。
“从明日起,盯这卷简的人,不会少。”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风声更急了些,吹得檐角铜铃又响了一阵。
施星辰顺着姜月的目光看过去。
竹简还空着。
一字未写。
可压在满案账册与样锦中间,竟比旁的东西都更显眼些。
青禾低声道:
“娘子,夜深了。”
施星辰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前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长案之上,灯火映着那卷空白竹简,安安静静。
外头夜色沉沉。
风自太湖一路吹进姑苏。
她随青禾沿廊而行,脚下宫砖冰凉。
三百匹吴锦还远没织出来。
可围着这三百匹锦生出来的局,却已经先一步动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