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星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郑工尹。”
“这些机的机脚高低不一,梭槽深浅也不同。”
“是不是先挑几台相近的出来?”
“其余的,先不急。”
郑工缓缓点了点头。
“先挑机高、经轴、梭槽都尽量一样的。”
“先拼两组出来。”
旁边工正忍不住低声道:
“那剩下那些旧机呢?”
郑工尹皱着眉。
“再找熟练工匠慢慢修。”
他说完,又转身朝施星辰行了一礼。
“施夫人。”
“这新法,怕是不只要定工序。”
“连机也得定。”
施星辰轻轻点头。
“先把能走通的路试出来。”
“其他问题,再一点点补。”
她其实明白。
很多事情。
想到。
和真正能做。
以及真正能做成。
中间本就隔着很远。
三
午后。
外坊的人也陆续到了。
总共六人,都是前几日送样时,被单独挑出来的。
有人压金稳。
有人收幅精。
几人进机房时,明显都拘谨得厉害。
毕竟这里是吴宫织署。
更别说——
她们眼前摆着的,还是重机。
其中一个年轻织娘站在机旁,满眼新奇,却始终没敢伸手去碰。
“……这便是吴锦重机?”
声音里甚至带着点发怔。
旁边另一人也低声道:
“我以前只听老织娘提过。”
“比我们坊里的机复杂得多。”
对于吴宫来说,这些不过是积灰多年的旧机。
可对外头那些小坊织娘而言,却已经是她们一辈子都未必碰得到的东西。
有人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大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却收得极利落。
她进门之后,没有急着说话。
只绕着那几台重机慢慢看了一圈。
随后停在其中一台旁边。
她伸手轻轻压了压机梁,又低头看了一眼梭槽与经轴接口。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这台旧些。”
“机梁磨得厉害,踩久了怕是容易发颤。”
她又转头看向另一台。
“这一台倒稳。”
“就是梭槽略浅,换梭快了容易打丝。”
机房里静了一瞬。
连几个工正都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
郑工尹也认真看了她片刻。
“你以前修过机?”
周大娘摇了摇头。
“只是机用久了,总得自己会修补。”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只是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说完之后,她才转过身,朝施星辰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施星辰站在旁边,心里明白过来。
为什么李媪会记住这个人。
周大娘行完礼,目光却在施星辰身上多停了一息。
这位施夫人,便是那个想出"分序轮转"法子的人?
四
真正开始试机时,问题一下全冒了出来。
外坊织娘虽然会织,可根本不会用重机。
有人换梭太急,有人踩机太轻,还有人连经线怎么挂都不顺。
第一轮刚走没多久,经线便"啪"地崩断了一根。
机房里一下静了。
那年轻织娘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便要跪。
“奴该死——”
施星辰先走了过去。
她扶住那小织娘的手臂。
“第一次摸重机,断线是常事。”
声音很平。
“我第一次摸纺车的时候,把整根经轴都弄断了。”
那小织娘怔怔抬起头。
施星辰没再说什么,只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李媪。
周大娘却先开了口。
“第一次摸重机,谁不崩线?”
李媪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断线处,脸色越来越沉。
她抬头扫了一圈。
“先别上正丝。”
“拿废丝练。”
郑工尹也立刻反应过来。
“都停手。”
“今天先练轮机。”
于是整整一下午,机房里都只有杂乱的机杼声。
没人正式上锦。
只是反复练。
练换梭,练接线,练踩机,练几个人之间怎么接手。
第二轮时,压金的人慢了半拍,前头纹路一下便错开了。
到了第三轮,收幅轻重又没合上,边角立刻皱了起来。
旁边几个工正看得直皱眉。
机房里的气氛,也渐渐开始发躁。
几个年轻织娘额头全是汗,越怕出错,手反倒越乱。
就在这时,周大娘低头摸了摸刚断掉的丝。
随后抬头看向负责换梭的小织娘。
“不是你手差。”
“是劲没合上。”
那小织娘怔住。
周大娘慢慢比划了一下。
“你以前做细绢,换梭讲究快。”
“可吴锦不一样。”
她顿了顿。
“这东西,不能抢。”
说完,她直接过去扶住经线。
“我来试试。”
李媪皱了皱眉,却没拦。
周大娘动作其实不快,甚至称得上慢。
可她接梭时,手腕却稳得惊人。
那根原本一直发颤的金丝,竟慢慢顺了下来。
她低声道:
“别急着送。”
“等前头那口气过去,再接。”
旁边几个年轻织娘一下全围了过去。
连沈媪都没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周大娘不是在显本事。
她是在教。
施星辰站在旁边,心里越来越清楚。
他们现在其实在做一件事。
——把原本只存在于老织娘手里的"感觉",一点点逼成能教、能学、能重复的东西。
天色渐渐暗下去。
机房里的机杼声,也终于没那么乱了。
虽还谈不上真正顺畅,可至少已经能慢慢接起来。
郑工尹站在机旁,望着那几台终于开始轮转的重机,许久都没说话。
施星辰站在人群后,心口也终于轻轻松了一点。
至少。
这条路。
并不是完全走不通。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