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外地来的,也不可能不知道观音的事情。
但中原一点红没有继续拆穿他,而是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十年前玉门城瘟疫爆发,不过数日,城中一半人都被感染。当时的玉门城城主为了隔绝瘟疫,将所有患病之人驱赶到城外。说是集中救治,其实就是让他们等死,毕竟大夫和药都没有。瘟疫肆虐五天后,远在京城的观音跑死了三匹马才赶到这里,昼夜不休研究瘟疫药方。”
“可那瘟疫太过霸道,专挑青壮年感染,患病不过十日人就瘦得皮包骨头,只剩一口气在吊着。后来就连观音自己也被感染了,她就是撑着那口气不停以身试药,最终才做出了治疗瘟疫的良方。”
“我虽未亲眼见过,但从东方不败的口中也能窥见当时的凄惨情景。日月神教距离玉门城不远,教中也有弟子被感染,东方不败为求药亲自找到观音。她说当时玉门城外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死人,一种是病人。死人被堆在挖出来的土坑里,大火每天都烧得通红,但还有源源不断的死人被扔进去。病人衣不裹体地躺在干草上,跟死人只差了一口气的事。”
“那时观音形销骨立,躺在一块木板上,跟死人没什么区别,东方不败还未开口求她,她便将药方大方赠予。”
“人人都道魔教弟子作恶多端,其实他们只是没有加入正道代表的武林盟,就被认为是十恶不赦之徒。在这样的偏见下,观音却说,‘我救的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只是病人’……”
从中原一点红的房间出来后,陈曦在草堂的前厅看到正在给病人们义诊的观音,突然就觉得她的周身好像真的在发光。
其实中原一点红讲述的内容只是道听途说来的一点皮毛,真正让观音成为观音的原因远比他所说的那部分还要深刻。
那是整个观音县的人们都不敢遗忘的一段记忆。因为他们的命是救苦救难的观音割肉放血救回来的。
十六年前,玉门城里突然发现瘟疫。
消息传到京城的当日,天子为阻止疫病扩散到边境其它城池,狠心下令将病人隔绝。
也是当日,贵为公主的观音自请前往玉门城救治瘟疫。
天子俯视着殿中跪得笔直的身影,恍惚间想到了她刚随母亲进宫时,国师为她批算的一番命数。
观音的母亲本是有名的扬州瘦马,天子微服出巡时兴起临幸,本是一夜风流,却不想后来有了扬州瘦马携幼女强闯宫门的闹剧。
天子为遮丑,打算秘密将母女二人赐死,幸而国师赶来阻止,救下母女。
他算得今日有救苦救难的观音入京,特来相护。
那名幼女便是观音。
天子无奈之下给幼女赐名观音,将其母亲封为烟妃。
观音也确如国师所言那般,从小醉心医学,十三岁读遍整个太医院的医书,广尝百草,在医学考核里拔得头筹。
玉门城瘟疫爆发之后,观音第一次离开京城,见识到了人间苦难。
她想动员那些病症较轻的人们将场地打扫干净,再找一些干草铺在身下,以免病人们身上的伤口再度感染。
可深知自己被放弃的人们哪里会听一个小姑娘的话呢?他们中绝大多数人已经在这场瘟疫里失去了家人,自己又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
每个人的眼里都是黯淡的,无光的。
观音只能靠自己,打扫,铺草,看病,熬药……昼夜不休,哪怕自己的力量极其微弱,也确确实实地在影响着这一方天地。
渐渐地,有人开始主动帮忙。
可随着每次试药的结果都不理想,人们又开始陷入新的一轮绝望,直到观音自己也被感染,人们彻底失去希望。
他们开始咒骂观音狂妄自大,没有本事只会在这里害人,被染病也是活该。
“你算什么观音?!你连我的母亲都救不了,我不信你!”
“世上没有观音,我们都会死的!”
“好痛苦,谁来救救我,观音,观音救我……不对,观音就是骗子!谁也救不了我!”
“死了,都死了,就剩我了,就剩我了……”
那时观音躺在一块木板上,听着耳边的哀嚎,闻着地坑里飘来的刺鼻烧焦味,伸出手指沾了自己吐出来的血,轻轻地点在了额头。
从此之后观音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把救人挂在嘴边的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而是换上了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在病痛里挣扎的每一个人。
面对人们的咒骂,她也只会轻声地安慰他们,“不要害怕,你们都会好起来的。”
那群人骂着骂着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跪在地上久久起不来身。
观音前后共计花了半月的时间研究出除疫良方,纵观史书无人能像她这般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瘟疫。
可观音就是做到了。
她的血因为从小服用药物的缘故,也成了良方里的一味药。
观音就这么撑着病躯,日日放血熬药,救活了上千人。
后来有些人没有再回玉门城,留下来建立了现在的观音县。
观音也没有再离开这里,于此间草堂里义诊十年。
陈曦走到草堂门口的时候,观音抬眼望了过来,眸中带着温婉的笑意,轻声说道:“陈小掌柜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