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我的头。天哪,他摸了我的头。完了,我为什么要理这样短的发,我的头发为什么长得那么硬。不行不行,这是在外面,我是姜唐,冷静冷静,没什么的,控制表情。
“我自己来。”我拿过保温盒,轻轻往瓷碗里倒汤。
哼哼。笑得时候,鼻头发出的轻微的声音。他在笑什么呢?
“我们姜医生真是可爱,拿着粉色小猪的保温盒也很可爱。”
“你,盒子是你的。”我猜我的脸肯定红了。
“你猜猜我汤里放了些什么?”他问,声音轻轻的好听,像是镇定剂,带着舒缓情绪的功效。
“料酒、盐巴、桂皮........还有薄荷。”
“姜医生真聪明,就是放了这些,还有呢?”
聪明?他又夸我了。嘻嘻,开心。
“还有什么?”
“还放了爱心啊。”他笑,凑近的时候,我看见他额头的一颗小痣,灵动的样子。
我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同我刚刚成年的时候,偷偷跑去坐了生平第一次的过山车一样,车子极速在黑暗里翻越,耳边全是别人的呼叫声,我张开嘴巴,努力发出声音,才突然发现,发出呼叫的声音竟然比咬牙忍着对于恐惧更加的无用。于是我咬牙,心脏是空落落的下不去,嘴巴里只是轻轻的呓语,只是告诉自己:我害怕。
是的,我害怕。那些发生了的,或者即将发生的,都让我由衷地害怕。我说不出来具体害怕些什么,可能前途,可能脸面,可能名声,也可能仅仅是害怕我这刻的心跳。
“姜医生,你什么时候休息啊?”
顾老师像是有魔力一般,他对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温柔而专注,总给人一种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的错觉,这对于心怀鬼胎的人无异于火上浇油,给了别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周日有休。”我道。
“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他皱着眉看我。
“没有,汤太烫。”
红什么红,谁让你凑那么近。
“到底什么事?”我没好气问他。
他瘪着嘴,是惯常表现出委屈的样子,撒娇一样的声音:“我周日想去东山公园,你能不能陪我去啊?”
“黛文明天要和苏医生单独相处,我不想自己成为一个电灯泡嘛。”他边偷偷看我边说,捏着勺子吧啦餐盘的样子像极了他养的八只。
我答应了他。
如果他没有搬出理由来,我会犹豫,会动摇。但是他正好给了我一个理由,能正正当当接受他的邀请的理由,帮朋友治疗情伤,这理由多么恰当。
“你..........别难过。”
他噗嗤一声笑了,又一次用深情而专注的眼神看我:“姜医生,你能多陪陪我,我就不难过了,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我无法拒绝他,只能点点头。
去公园。朋友。和朋友去公园。这三个事,在我的成长里,都不曾发生过,他们新鲜而惊奇。
为了明天的公园之旅,我提前在网上查了许多资料,无外乎涂防晒,穿轻便的衣物鞋子。在网页的最下面,有一个叫“白小兔”的网友发帖吐槽:“现在公园的物价都不归物价局管了么?一瓶矿泉水居然收了我十块,公园在吃喝的东西上乱收费还没人管,真的奉劝各位大大,出门带好吃的喝的东西,别再交智商税。”
我从储物间找出一个大包,军绿色的大包,缺少审美,是我用来掩人耳目的东西。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用它,装什么吃的呢?
薄荷八只:姜医生,你看我的薄荷红茶。
薄荷八只:图片
他发的是我几乎不用的姜唐的微信。我大部分时候都处在否定姜唐的边缘,连带着姜唐的虚拟账号,我也不喜认同。但是顾老师给姜唐发消息了,这个账号就不再只是冰冷的虚拟账号了。
那张图片上,一个白瓷碗里,有红的茶汤,两片薄荷浮在面上。
薄荷八只:姜医生,你猜猜好不好喝?
心血管姜唐:好喝。
薄荷八只:下次做给你喝一下,这个味道.......难以形容<狗头>
心血管姜唐:.........
薄荷八只:小姜唐,给你看看我年少轻狂的照片。
薄荷八只:图片
薄荷八只:我大学时的小学妹,前不久和我同事结婚了,她老公今天把她私藏的我的照片全扔给我了<笑哭>
心血管姜唐:她为什么私藏你照片?
薄荷八只:哎,你哥哥我啊,天生丽质难自弃,浑身自带魅力<狗头>
薄荷八只:不过,小姜同学,你猜我在这张照片上看到了什么?
薄荷八只:图片
薄荷八只:你看看这张照片,有没有找到什么奇妙的地方?
点开那张图。我看到了还不是顾老师的顾雪炉,穿着白大褂,站在江城大学的舞台剧会场中央,黑框眼镜在阳光下折射着光。
我记得那出剧作,轰动了整个江大。
心理医生和自己的病人是好友,他倾尽所有,只为病人能康复。而这出剧的出场便是地府判官审判那个病人的情节。病人杀了医生。在他精神稳定,认知正常的时候,他在医生的酒里下了毒。
当时学校贴吧上讨论病人杀死医生动机的帖子,零零散散就近百十条记录,足见其热门程度。
而这张照片上,在会场西侧的角落,有一个蜷缩的身影,那是二十一岁的姜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