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苏素回头喊我。

姜唐背个恐龙书包，带着鸭舌帽，小孩子常有的打扮。

他任由苏素牵着他的手。

“苏医生，不上班没事吗？”我故意走到姜唐身边，朝着苏素开口。

苏素闻言笑了一声：“顾雪炉，怎的，要把家长赶跑，拐我家孩子走啊？”

“谁是你家孩子，别乱说。”不合时宜的醋劲出来了。

“你当我开玩笑的啊，法院的判决书刚到我手里不到两礼拜。”他看我笑着开口，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没再开口问，有些事，不是这一时半会说得清的，况且姜唐还在。那个小傻瓜，瑟缩着紧紧挨着苏素，依旧怯怯看我。

我们去的是一个培训学校。学校里五颜六色的设施，治愈人心。

“咦，姜唐来了.........快来老师这里，小雨已经在堆城堡了。”前台后面走出一个女孩子，穿着粉色的围裙，黄色的针织毛衣肩头趴着一只针线松鼠。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小傻瓜转头，似乎在寻求苏素的意见，偶尔有个小眼神飘到我这里，依旧是怯怯的。

培训学校隔壁的咖啡馆。

空气暗潮涌动，没有人开口说话，或者说没有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一杯咖啡见底，我先忍不住开口了。

“苏医生你说你是我家姜唐的监护人是什么意思？”

“哦，顾老师的侦探连这个都没给你调查清楚么？”他反问，言语里带了讥诮和冷漠。

空气再一次陷入凝固，只有咖啡店里传来王菲空灵的声音“天晓得，天晓得，既然说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顾老师知道小蚊子要回国了么？”苏素开口问。

“我想我们现在主要在讨论姜唐。”我有些气急败坏。

“是吗？”他冷冷看我，嘴角带着抹嘲笑：“我以为黛文回来，你就不会再来找姜唐了..........毕竟在最难的时候，你留给我的是空号。”

“什么？”我问。

“半年前，我在赤水，发现姜唐被他母亲锁在一个潮湿的小房间.......她还给他的食物里下药的时候，你..........呵呵，他的爱人，居然电话都是空号。”

他在说什么？谁被锁起来？谁给谁下药？谁电话是空号？

“我........我的手机.........手机只在两周前缺费........没有换号码........你不是空号，给你的不是空号..........”

他叹口气，眼睛里含了泪水。

“你还爱他吗？”他轻轻问我。

“我爱他。”

“你知道他生病了么？顾雪炉......他生病了。等到你三十岁的时候，他只有三岁，你四十岁，他只有三岁，你五十岁，他还是只有三岁.........你不会有善解人意的爱人，不会有热茶热饭等着你回家，不会有相互扶持的老年生活，你只会多了个责任，多了个孩子要照顾..........”

他说得激动，眼睛红了起来。

“我爱他，他怎么样我都爱，爱本来就是份责任，我不介意他只有三岁，也不介意一辈子照顾三岁的他。”我也红了眼睛，在那些我不在的日子，发生的肯定远远比苏素嘴里说得沉重。

“哈哈哈哈.........哈。”他气急反笑：“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情圣..........就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他哽咽着嗓音，低下头的样子让人难过。须臾，再次抬头，又恢复成了那个我熟悉的苏医生。

“他被他母亲囚禁起来，那个女人丧心病狂，在给他的食物里放了氰氯必利氮敏片.............哦，你可能不知道这种药，这是给严重精神分裂的病人吃的药，副作用就是浑身乏力、恶心、呕吐，长期服用会造成肝功能紊乱........当然，这种药在国内没有获批上市，最主要是因为长期服用，会麻痹人的认知神经以及记忆神经，造成痴呆失忆........呵呵，说来好笑，警察追查药物来源，竟然还从那个女人切入，端了一窝造假药的人........”

我的手握不住咖啡杯，抖得太过厉害，脑子也一片空白，只能用手使劲拧大腿上的肉，才能保持理智听他把话讲完。

“我想要带他走，只能拿到他的监护权..........法院判决在上周到了我手里..........我现在.......确实是姜唐的监护人。”他苦笑一下，喝了口咖啡。

“那他.........有什么办法治愈么？”

“根据推测，他服用那个药已经有四年的时间，最开始应该有超剂量服用的情况..........治愈.........几乎不可能........但是可以像教育小孩子一样，带他重新认识世界.........”

“重新认识世界？”我问。

“对，像孩子一样，从三岁的认知长到五岁、十岁、最后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我点点头，继而开口：“苏素.......他的监护.........”

“顾雪炉，有些话，你就别开口了........你有什么资格么？”

“我...........我暂时没有复职，可以照顾他.........他这个样子，肯定需要多多陪伴的，不是么？你还有工作.........”

“你带他回去吧，监护权的事就别提了。”他看着窗外低声说着话，竟然比那树上鸣叫的蝉声还轻，如果不是他的嘴巴开阖，我都要怀疑是否自己幻听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竟已经是夏末。

“顾雪炉，我赢不过你，在感情上我认输了。”他转头看我，皱着眉，艰难开口：“他什么都忘了，偏偏没有忘记“阿炉”，说梦话也只会嘀嘀咕咕说着“炉”，早上如果想不起“炉”这个字，就愣是要坐在床上想出来才起床，睡觉前也必须想出来才睡觉..........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开了他的门........他蹲在桌子底下，在墙上划着你的名字...........他怕自己忘了你.........我认输了。”

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我能说些什么？就又听他道：“他十一点，体验课结束，你带他回家吃饭。”

苏素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了过来：“家里没有蔬菜米面，你带他去买吧，他跟着我........老是吃外卖.........下午他要睡午觉的，两点起床，两点半还有...........”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目光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看了别处：“算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我接过他递来的钥匙，那人就大步走出了咖啡馆,耳边王菲还在唱“求之不得，求不得，天造地设一样的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