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时高处的房子摇摇欲坠。
而低处的房子,如同饲养池里的牛蛙,密密麻麻交叠挤压。
留人通过的路就只剩下狭小的通道,如同细小的树叶脉络,在拥挤的社区里纵横交错。
世界到了这里似乎失去了所有色彩,
除了金属生锈氧化的红褐和灰黑色,其他最绚丽的颜色,大概是需要凑近了才能发现的霉菌颜色。
目之所及,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败和绝望。
如果说邕武那种地方连汽车都很少见,屈村别说汽车了,就连飞鸟都不想驻足。
机车到来的声音也惊动原住民,程橙透过那些简陋房子的缝隙,看到一双双向他们望来的眼睛,
满是冰冷麻木,不带一点活着的朝气。
唯一还有点朝气的,大概只有那些看到陌生人出现,好奇躲在缝隙后偷看的孩子。
前方狭小的路,他们的机车已经无法进入。
艾米翻身下车,拍了拍程橙的肩膀,剩下的路他们只能步行。
“这里,怎么会是这样?”程橙低声问。
“这世上的穷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也比你能想象到的贫穷更穷,多的是人连公租房都住不起。”
“可新闻上不是说联盟政府会帮扶贫民区吗?”
“杯水车薪罢了,联盟管不到的事情太多。况且新闻说什么你信什么?
“学校出现B级母体的事不就被压下来了?到现在也没查明母体是怎么进的安全区。”
程橙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闷得他喘不上气。
艾米往旁边的一间“房子”走去,那户人家里有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孩子,且胆子很大,
其他人家的孩子只敢从缝隙偷看,她却扒在门口张望。
艾米走到小女孩身边弯下腰,指向自己的机车,
“看到哪辆车了吗?”
她掏出一小扎卷起来的现钞举到小女孩面前,
“帮姐姐保管车,这些钱就给你,等今晚姐姐回来,还有另外的钱,好吗?”
小女孩回头看了眼屋里的妈妈,得到妈妈的点头她才将钱收下。
艾米回到程橙身边,“走吧。”
“让一个孩子保管靠谱吗?”程橙问。
“这是南区的规则,本地人都相互认识,找他们保管东西,其他人就算有歹念也会给自己人一点面子。
“而且找小孩保管可比大人保管靠谱。”
“为什么?”
艾米抬头,拥挤的房子将天空分割成一块块狭小不规则的形状。
“你看。”她说,“在这种拥挤的环境中看到天空,就算只有很小的一片,是不是觉得比在外面看到更难得?”
程橙不懂她想表达什么,“你是在说什么南区暗语吗?”
艾米看了他一眼,
“程少,你就是生活在蜜罐里。这个地方太缺希望了,而孩子,就是他们的希望。”
程橙的心像中了一记重锤,又闷又痛。
艾米这么说他懂了。
这里的人长期生活在苦难中,早就麻木不仁。
但孩子们不同,他们依然保持着对这个世界的期望与好奇。
那点童真就是这方灰暗天地最弥足珍贵的存在。
艾米把车交给孩子保管,为了维护孩子的童真,也为了守住唯一的这点希望,再罪大恶极的人,都不忍去动她的车,让孩子失望。
“有时候想到这些,忽然觉得这操蛋的世界,其实也没那么坏。”
程橙本来还在伤感,艾米这话一出让他扶了扶额,这是什么形容词?
同时他又觉得好奇,艾米这么懂南区的规则,又能与这里的人共情,她难道是从南区出来的人吗?
“你……是南区人吗?”
“你看你,又感情用事。”
程橙一噎,想起艾米那句提醒——“了解得越多,可就越容易跟我这样的人牵扯不清”。
没再继续追问,但程橙在心中觉得自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脑补了艾米的身世——
她出身南区,因为个子小从小就被欺负,为了保护自己所以才锻炼出那么好的身手。
为了离开这个地方,她费尽心机不择手段,结识了一些势利混成老江湖,最终进入军校,想彻底摆脱过去……
“脑补了我什么事?一脸沉浸。”
艾米的声音把他叫回神,他干咳了声掩饰尴尬。
艾米也没深究,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漫不经心,“现在要怎么做?”
“你不去做自己的事吗?”程橙还是觉得她目的不纯。
艾米耸了耸肩,“时间还早,陪你玩玩。”
“这话听起来倒是真的。”
程橙接的任务中,只提到仿制药剂在屈村出现,并没有给出确切的调查方向。
既然仿制药剂是药,程橙打算走访各个药店碰碰运气。
不过他也不傻,仿制药剂违法,药店不会明目张胆卖,他假装成顾客满屈村的药店溜达,
跟店员旁敲侧击,试图撬出一点有用信息,可惜一天下来一无所获。
看艾米倒是气定神闲,在他四处打探消息时,她不是走走停停,就是在手环上跟人聊天,仿佛来屈村是为了观光旅游。
眼看天色渐晚,他也不得不先结束今天的任务。
从最后一个药店出来,艾米正靠在门口的杆子上在光屏上聊天,嘴里还叼着一包营养液。
“你很喜欢喝营养液吗?”程橙问,一整天下来艾米的营养液几乎没停过。
但他觉得这玩意根本不好喝。
艾米抽空看了他一眼,“有什么收获?”
“没。”程橙也不指望一天就能取得进展,假期还很长。
艾米打了个响指,得意地朝他扬了扬眉,“我这里倒是有不小的收获。”
程橙走到她身后,看她面前的光屏,露出诧异的神色。
“原来你不是在玩,是在搞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