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铭徽的腿软了一下,他一下子抬起头,往篮球场一边看。
贺烬在三分线外,刚接到传球,正要投篮。
方铭徽撒腿就朝他跑过去:“烬哥!!”
篮球场上,贺烬的手腕动了一下,球飞偏了,撞在了篮板。
他转过身,看见方铭徽见了鬼似的脸色。
方铭徽一把把手机塞进他手里。
贺烬低头看屏幕。
画面里的宋熠淮和另一个人一起摔进水里,画面混乱。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方铭徽怀里转身就跑。
校服被风灌满鼓在身后,贺烬的呼吸又急又深,像一台刚被启动的发动机。
贺烬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
碰见那个人以前,他做任何事心里都有底。
可现在他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贺烬冲进游泳馆的时候,门被推到最底,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馆里的空气又冷又湿,池边两排湿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池沿。
水面上还有未散的波纹,一圈一圈从中心往外推。
水里有两个人,一个靠在池壁上,手拼命扒着池沿的凹槽,大口大口地喘气,两个在岸上的人咋咋呼呼地对他说着什么。另一个只是松松地抓着梯子的扶手,水没到他胸口的位置。
宋熠淮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很白,嘴唇没有一点颜色。
贺烬站在门口喘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心跳快到他觉得肋骨要被撞断了。
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挂在鼻尖上。
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了回去。
宋熠淮在水里转过身。
他的身体在水里转动的时候,水面被他推开,荡出一圈波纹。
他的脸从侧面转到正面,鼻梁的线条从阴影里转到灯光下。他的嘴角挂着很浅的笑意。
灰色的眼睛对上了贺烬的视线。
贺烬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疯狂冷却后的样子像是火灭后的余烬。
但是灰烬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宋熠淮的眼皮垂了下来,抓着扶手的力道彻底松了。
水从胸口漫上来,他的脸没入水中,头□□在水面上,散开成一片瞬逝的黑色。
贺烬刚落下的心脏停跳了一下,他没有脱衣服,直接跳进了泳池。
水花炸开的声音比之前更大,从池里溅出来的液体打湿了半边的地面。
他在冰冷的水里睁开眼,看见一团飘动的蓝色正在往下沉,校服里面裹着一个人。
贺烬伸出手,抓住了那人露在外面的、苍白细瘦的小臂。
宋熠淮的皮肤凉得不正常。
贺烬用了一点力,把人从水里拉了出来。
空气灌进肺里,贺烬抹了把脸上的水。
宋熠淮的头靠在贺烬的肩膀上,湿透的头发贴着他的脖子,身体没有一点力气地软在他怀里。
贺烬抱着他,找到了水下的阶梯,撑住身体。
泳池的水一波一波地撞在池壁。他的一只手贴在宋熠淮的腰上,能感觉到那人的肋骨硌着他的肌肉。
贺烬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下巴抵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他的心跳还没有慢下来。
贺烬微微喘着气,声音很轻地呢喃:“你吓死我了……”
李超被两个兄弟用力拽上来半截身体,好不容易瘫在池边,脚踏了实地,就被贺烬一眼杀了回去。
那双眼睛平时是温和的,像秋天的栗子壳,看谁都带着一层柔和的光。
现在那双眼睛里的柔光全灭了,剩下来的东西冷得像刀。
李超的腿软了一下,差点又滑回水里。
“贺、贺烬……我们不是故意的……”他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岸上那两个人慢慢往后退,其中一个人结巴地说“我……我又没推人,这事和我没关系……”
李超狼狈地爬起来,冲他大喊:“张之鹏!他特马的天天说有福同享,关键时刻喂老子吃刀子?!”
三个人开始互相推诿,声音又急又乱,在空旷的游泳馆里撞来撞去。
贺烬没有看他们。他垂眼托着宋熠淮,从水里走上台阶。
水从他的裤腿往下淌,在身后留下一道湿淋淋的印子。
他把宋熠淮放在墙边靠着,转身走进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条游泳馆的备用浴巾。
贺烬抖开浴巾,蹲下身把它盖在宋熠淮身上。
那个人只露出一小截湿透的头发和半张脸,皮肤冷得像冰。
贺烬把浴巾的边缘塞进宋熠淮身下,裹紧了,然后一手托住他的肩胛,一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宋熠淮只比他矮一些,但身体要轻得多。
他的头往一侧歪过去,靠在贺烬肩口,湿透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贺烬抱着他往外走,经过李超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停。
他的声音平静得和平常并无二致,可声音底下翻涌着从未有过的东西:“你们三个,自己去德育主任办公室说明情况。”
李超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另外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像涂了面粉。
贺烬走出了游泳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校服还在滴水,在身后的水泥地上落下一串深色的点子。
宋熠淮嘴唇翕动着,却只发出极轻的喘气声。浴巾的一角从贺烬的手臂上滑下来,被他用手勾住了,重新掖好。
他放缓了步子,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宋熠淮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水珠,被阳光照得闪了一下,然后滚下来,没入浴巾的棉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