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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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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7年的秋天,顾寻已经在图书馆地下三层坐了六个小时。

这层很少有人来。头顶的荧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心跳。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朽败的气味——不是新书的油墨香,是那种几十年、上百年没人翻动过的、正在自己慢慢死去的味道。

她的面前摊着七本书。

说是“书”,其实是电子纸装订的仿古本。2147年的学术资料大多已经全息化,但历史系还保留着一些旧习惯,比如把文献打印出来、用手翻页、用笔在页边写批注。导师说这叫“仪式感”,顾寻觉得这更像是一种不肯承认时代已经过去的倔强。

这层是“女性史”专柜。

说是“专柜”,其实只有四个书架,而且有三个半架子上放的都是近五十年的研究著作。真正古代女性留下的第一手资料,连半个架子都填不满。

顾寻把目光从第七本书上移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她正在查一个人。

许穆夫人。

这个名字出现在她论文的注释里,只有一行字:“许穆夫人,春秋时期卫国女子,我国第一位爱国女诗人,存诗三首,载于《诗经》。”

一行字。

一个活了至少五十年的人、一个在国家灭亡时挺身而出的人、一个比屈原早了三百年的诗人——在正史里的记载,就这一行字。

顾寻花了三个小时,翻遍了这层所有的资料,终于拼凑出一些细节:她叫姬姓,名字不详,嫁给许穆公,所以叫许穆夫人。卫国被狄人攻破那年,她求丈夫出兵被拒,自己驾车回卫国救助,路上被许国大臣拦截,她写了一首诗骂他们。

诗还在。人没了。

顾寻找到了那首诗——《载驰》的全文: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她能读懂每一个字,但她读不懂那个人。

许穆夫人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是哭着的还是咬着牙的?她被那些男人拦在路上,是愤怒更多还是绝望更多?她后来真的救回了卫国吗?还是只救回了自己的良心?

没有答案。

所有的资料都在告诉她“她做了什么”,但没有人能告诉她“她是谁”。

顾寻靠回椅背,抬头看着那根嗡嗡响的灯管。

她忽然想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上学期写关于唐代女官的论文,她查上官婉儿的资料——中国历史上权力最大的女官之一,武则天的“内舍人”,掌管宫中诰命,被称为“巾帼宰相”。听起来很风光对吧?

但她翻遍所有正史,关于上官婉儿的记载加起来不到两千字。

这两千字里,有一半在讲她和谁有私情、她是谁的情妇、她最后被谁杀死。另一半在讲她的诗写得不错,但“格调不高”。

她是怎么走到那个位置上的?她每天要面对什么样的朝堂?她和武则天之间是君臣还是知己还是互相利用?她站在男人堆里发号施令的时候,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没有答案。

两千字,写尽了一个“巾帼宰相”的一生。

剩下的,全是空白。

顾寻又想起来,更早之前——刚读研究生那年,她翻开一本《中国古代军事史》,目录里有一个名字:妇好。

商代。女将军。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性军事统帅。

她兴奋地翻到那一页,发现正文只有一段话,一百多个字。大意是:妇好,商王武丁之妻,曾率兵征伐羌方、土方,主持祭祀,死于难产。出土甲骨文中多次出现她的名字。

就这些。

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女人,在军事史教材里占了一百多个字。而同一本书里,关于某个男性将领的战马品种,写了整整三页。

顾寻当时在页边写了一行批注:“如果历史是一张答卷,女性被扣掉的分,够上多少次哈佛?”

她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

因为在2147年,这种话听起来太“上个世纪”了。她的同学们不关心这个。他们说,性别平等早就实现了,你还翻这些旧账干什么?

但顾寻想说的是:如果一段历史本身就是有偏见的,那我们以为自己已经超越的偏见,到底是真超越了,还是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曾经存在过什么偏见?

她合上最后一本书。

那本书的最后一章讲的是20世纪到21世纪的女性运动,提到了很多名字:写《弗兰肯斯坦》的玛丽·雪莱,被尊为“科幻小说之母”;画自画像的弗里达·卡罗,她的画作在死后几十年才被真正认可;还有中国的“芯片之母”黄令仪、“应用语言学之母”李佩、“中国的居里夫人”王承书、“太空材料之母”林兰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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