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长安出发,走了三十天,哭了无数个夜晚,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匈奴语,把自己的恐惧一点一点地咽下去,然后站在这里的人。
她迈出了第一步。
顾寻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王昭君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白色帐篷海洋中的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点。
她没有穿红色的披风。那是后世的画家和诗人给她披上的。
但顾寻在这一刻觉得,她确实应该是红色的。不是因为“落雁”,不是因为“美貌”,不是因为任何一个被后人杜撰出来的传说。
而是因为她一个人走了三十天,从长安走到了匈奴。
那是血的颜色。
是她自己的血。
是她把每一个“害怕”踩成脚印、一步一步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流下的血。
顾寻把手按在胸口。
印记发热。
黑暗涌来。
但在黑暗吞没一切之前,她看到了王昭君回过一次头。
不是回头看她——王昭君看不到她。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从长安延伸到这里的长长的、弯弯曲曲的、被马蹄和车轮碾过无数遍的路。
她只看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再也没有回头。
顾寻在黑暗中伸出手。
她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树枝,不是铁片,不是眼泪,不是木简,不是泥土。
是一根头发。
黑色的,很长,微微卷曲,末端有些分叉。它被风吹断了,落在了路上。
顾寻把它缠在自己的手指上。
一圈。
两圈。
三圈。
它很细,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它是王昭君留在历史上的、除了“落雁”和“琵琶”之外的、第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痕迹。
她的头发。
她的黑发。
在长安的深宫里蓄了很多年,在出塞的路上被风吹断,落在了草原上,被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人捡了起来。
顾寻把那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玻璃瓶里——就是之前装巴清眼泪的那个瓶子。眼泪和头发靠在了一起,一滴水和一根发丝,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女人,不同的眼泪和头发。
但它们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