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小年夜了,也是他们要离开的日子,采风小组的同学们开始陆续收拾行李。
酒店大堂里堆满了行李箱和当地特产——陶瓷罐装的辣酱,手工做的竹编工艺品,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羊肉。陈默拿着名单一个个核对车票信息:“明天上午十点的大巴到市里,下午三点的高铁回北京,大家都别迟到。”
鹿呦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厚厚的素材本。里面贴满了照片、速写和采访笔记——锈蚀的机床,老匠人手上的皱纹,羊肉馆蒸腾的热气,还有一张……孟之野站在老车间光影里的侧脸。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
“小鹿,你的票。”陈默走过来,递给她一张车票。
鹿呦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我想……再多待两天。”
陈默愣住了,“为什么?学校那边催着回去了。”
“素材还不够。”鹿呦合上本子,“我想再去几个地方,补拍些镜头。特别是雪景——天气预报说明后天有雪,我想拍雪中的老厂区,那种锈蚀金属和雪的对比会很有张力。”
她说得有理有据,但心里知道,不全是为了素材。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鹿呦,你留下来……真的只是为了拍素材?”
“……是。”鹿呦移开视线。
两人沉默了几秒,最后陈默叹了口气,“好吧,那你注意安全,保持联系。我先帮你把车票改签到后天。”
“嗯,谢谢学长。”
第二天上午,采风小组的同学们拖着行李上了去车站的大巴。鹿呦站在酒店门口挥手送别,看着大巴车消失在县城的街道尽头。
天空灰蒙蒙的,气温明显降了。酒店老板徐姐走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雪了,姑娘,你真不跟他们一起走?”
“我再待两天。”鹿呦说。
“那可得抓紧,听说后天有大雪,到时候路就不好走了。”徐姐好心提醒。
鹿呦点头,回房间拿了相机和三脚架,出门往老厂区的方向走。
她在厂区外围拍了一下午。冬天的老厂房显得更加萧瑟,锈蚀的金属在铅灰色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有几个工人认出她,朝她挥手,她笑着点头回应。
孟之野没出现。
听说他去市里见投资人了,要晚上才回来。
鹿呦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时,天空开始飘雪。细小的雪花零零星星地落下来,落在相机镜头上,很快化成一滴水珠。
她收起设备,慢慢走回酒店。
雪越下越大。
第二天早上,鹿呦被窗外的风声吵醒。
她拉开窗帘,愣住了——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还在继续下,风卷着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手机里弹出几条新闻推送:“暴雪橙色预警”、“全县多条道路封闭”、“高铁停运,航班取消”……
还有陈默发来的微信:“我们昨天顺利到北京了。你那边怎么样?听说下大雪了。”
鹿呦回复:“雪很大,我暂时走不了。”
“注意安全,有需要随时联系。”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街道上空荡荡的,几乎没有行人。远处,老厂区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不清。
下午,雪势稍小了些,鹿呦决定出去逛逛,但走到大堂时,发现徐姐正在收拾柜台。
“姑娘,你来得正好。”徐姐看见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正要跟你说……酒店今天要关门了。”
“关门?”
“对,本来想着小年夜前后应该还有客人,就没急着关,但这场雪一下,估计没人来了。我儿子在省城,催我早点过去过年。”徐姐顿了顿,“所以……最晚今天晚上,酒店就得关了。你看能不能……另外找个地方住?”
鹿呦愣住了。
“这附近还有别的酒店吗?”
“本来有两家,但都提前关门回家过年了。”徐姐摇头,“现在这天气,估计都走光了。”
鹿呦站在大堂里,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里一片冰凉。
她没有地方住了。
而且,因为暴雪,所有离开县城的交通都瘫痪了——大巴停运,高铁取消,连出租车都叫不到。
她被困在这里了。
下午四点,雪又下大了。
鹿呦坐在已经冷清的酒店大堂里,抱着行李箱,看着手机里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同学都回北京了,爸妈也回老家了,而且这个采风,本来也没跟爸妈说,怕他们担心起来又开始絮絮叨叨。
她垂头丧气地瘫坐在大堂的木质沙发上,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就这么想着,她竟抱着行李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酒店大堂的门开了,风卷着雪花飘落进来,带来了丝丝凉意。
逆着光,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恍惚中,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鹿呦?”来人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回过神来,这才看清,来的人是孟之野。
“你怎么来了?”
“徐姐打电话给我的,说你被困在这了。”
“嗯?徐姐怎么打电话给你?”鹿呦揉了揉眼睛,直起身来。
“嗐,我自作主张了。”徐姐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朝他们走过来,“我那天看之野和你在门口说话,以为你们认识呢!”
鹿呦揉了揉脑袋,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徐姐看她并没有责怪和抗拒,便继续说,“之野在这认识的人多,兴许他能给你找个地方,所以,我就把他叫来了,妹子,你别介意哈。”
“没事,徐姐,你有心了。”鹿呦起身道谢。
不知是压麻的缘故还是什么,她一起身,只感觉腿上一软,马上就要跌坐下去。
一只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托住。
“你坐一会儿吧。”孟之野转向徐姐,“徐姐,你准备关门吧,我马上带她走。”
“好嘞!”徐姐加快了收拾的步伐,欢欣道:“我就知道,之野你最靠谱了。”
十分钟后,徐姐把酒店大门落了锁,和门口的孟之野和鹿呦告别,“之野,好好照顾人家啊!”
孟之野笑着点点头,然后打开了那辆旧皮卡的后座,把鹿呦的行李放上去。
“走吧。”
“去哪儿?”
“我家。”他说得简洁,“我爸去市里看我姑,雪大,今晚回不来。我家有房间,你先住。”
鹿呦站在原地,没动。
孟之野回头看她,“怎么了?”
“……不方便吧。”
“我在这认识的人基本都是男的。”孟之野看着她,诚恳地解释,“你去他们那更不方便。而且,县城里所有能住的地方都关门了,这雪至少还要下一夜,你总不能睡大街吧。”
鹿呦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孟之野打开车门,皮卡的车厢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车子在积雪的路上缓慢行驶,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雪中亮着昏黄的光。孟之野开得很小心,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鹿呦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前天,她还和他在羊肉馆吃饭,听老师傅们讲他小时候的故事。
现在,她要去他家住。
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
“冷吗?”孟之野忽然问。
“……不冷。”
他把暖气调高了一档。
车子开进老厂家属院,停在楼下。孟之野先下车,绕到另一边给鹿呦开门,风雪立刻灌进来,鹿呦缩了缩脖子。
“快进去。”孟之野挡在她前面,替她遮住一部分风雪。
两人快步跑进楼道,楼道里没有暖气,但比外面暖和多了。鹿呦的鞋子湿了,在水泥地上踩出湿漉漉的脚印。